第11章 沾染者
周日早上,单梦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右手不太一样了。
不是麻,而是——怎么说呢——像戴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手套。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手套,而是一种感觉上的隔层。他的手指触碰东西的时候,触感比平时更细腻,能感觉到更多细节。
他摸了摸枕头——能感觉到棉花的填充物,不是一整块,而是一丝一丝的。他摸了摸床单——能感觉到织物的经纬线,横向和纵向的纹理不一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毛孔的分布,鼻翼两侧比脸颊更粗糙。
这种细腻的触感,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但里面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他把左手伸出来,对比了一下——左手是正常的触感,右手是“高清版”的触感。
只有右手。
单梦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可可发了一条消息:“我的右手触感变了。能感觉到很细微的东西。左手正常。”
林可可很快回复:“什么样的细微?”
“摸枕头能感觉到里面的棉花是一丝一丝的。摸脸能感觉到毛孔的分布。”
“只有右手?”
“只有右手。”
“你昨晚做什么了?”
单梦想了想,回复:“梦到了白光,触碰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都麻了。醒来就这样了。”
林可可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消息:“你爷爷说,感知觉醒通常是从一只手开始的。右手先,左手后。大部分人是从左手开始的,你是右手。这说明你的主感知通道是右手。”
“主感知通道?”
“就是你的身体接收信息的主要入口。大部分观察者是用眼睛,少数是用耳朵,极少数是用手。你是用手的那一类。”
单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用手感知世界。
他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眼睛会骗你,耳朵会骗你,但手不会。手碰到的东西,是真的。”
原来如此。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今天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回赵庄。
不是赵大爷叫他回去的,是他自己要回去的。他有太多问题想问赵大爷,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有些事情,必须当面问。
他去汽车站买了票,坐上了回赵庄的大巴。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农田。四月底,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像波浪一样翻滚。田埂上有几个农民在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
单梦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发呆。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布料的纹理——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细密的凹凸,像一张微缩的棋盘。
这种感知力,让他既兴奋又不安。
兴奋的是,他终于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能力”——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但至少证明爷爷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在觉醒。
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这种觉醒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大巴车在赵庄村口停下。
单梦下了车,背着包往村里走。
赵庄还是老样子,安静、破旧、尘土飞扬。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条老狗趴在门口晒太阳,一个老太太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择菜。看到单梦,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
单梦先回了自己家。
他妈不在家,去县城上班了。他爸在院子里修农具,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一个生锈的螺丝。
“回来了?”他爸头也没抬。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你赵大爷在那边,去找他吧。”
单梦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找他?”
他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你爷爷走之前说了,你以后会经常找赵大爷。让我别拦着。”
单梦沉默了。
爷爷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他放下书包,出了门,走到隔壁赵大爷家。
赵大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一把竹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单梦,笑了。
“来了?”
“来了。”
“坐。”
单梦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开花了,红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几只蜜蜂在花间飞舞,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那个手,”赵大爷看了一眼单梦的右手,“开始有感觉了?”
单梦下意识地把手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说的。”赵大爷扇了扇蒲扇,“他说你的主感知通道是手。不是眼睛,不是耳朵,是手。你会先通过手感知到这个世界的问题。”
单梦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赵大爷,你的主感知通道是什么?”
“眼睛。”赵大爷说,“我能看到的东西,比普通人多。但我看不到你看到的那种细节。每个人的通道不一样,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样。”
“那林可可呢?”
“她比你高级。”赵大爷说,“她是预视者。她的通道不是眼睛、耳朵、手,是脑子。她能直接‘看到’还没发生的事情。那是更高阶的能力。”
单梦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也能看到预视吗?”
赵大爷摇了摇头:“不知道。你爷爷说,观察者的能力发展没有固定的规律。有的人一辈子只有一种能力,有的人会慢慢发展出多种。你属于哪种,只有时间能告诉你。”
单梦点了点头。
“赵大爷,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
“关于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赵大爷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
“你梦到她了?”他问。
“梦到了好几次。”单梦说,“她每次都跟我说同一句话——‘你还没到时候’。昨天晚上,我梦到她了,这次她没说话,只是朝我伸出手。我的手碰到白光之后,感知就觉醒了。”
赵大爷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蜜蜂的嗡嗡声。
“你爷爷也梦到过她。”赵大爷终于开口了。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他也梦到过?”
“梦到过。不止一次。”赵大爷说,“他说,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不是人。”
“那是什么?”
“不知道。”赵大爷摇了摇头,“你爷爷花了几十年的时间,都没弄清楚她是谁。但他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赵大爷看着单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说,她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接口’。”
“接口?”
“对。像电脑上的USB接口一样。你插上去,就能连上另一个系统。”赵大爷说,“你爷爷说,她出现在谁面前,谁就能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资格。你爷爷有,你有,林可可没有。”
单梦的脑子里嗡嗡的。
“为什么我有?”
“不知道。”赵大爷说,“可能和你的‘不可修正’有关。你是唯一一个被修正了三次还能恢复的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常。异常的人,接触到异常的存在,很合理。”
单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
“赵大爷,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赵大爷想了想,说:“继续练。你爷爷安排的那四个人,你已经见了两个。第三个,快出现了。”
“第三个是谁?”
“我不知道。”赵大爷说,“你爷爷没说。他只说,第三个人会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出现。不是来找你的,是碰上的。”
单梦皱了皱眉:“碰上的?”
“对。”赵大爷说,“你爷爷说,有些安排,不能太刻意。太刻意了,会被修正者发现。最安全的安排,是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偶然。”
单梦深吸了一口气。
爷爷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深远。四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在不同的时间点出现,互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这样即使其中一个人被修正者盯上了,也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我明白了。”单梦站起来,“赵大爷,我走了。”
“不吃饭了?”
“不吃了。我还有事。”
赵大爷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单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赵大爷在身后说了一句:“单梦,小心那个小闺女。”
单梦转过身:“林可可?为什么?”
“不是说她有问题。”赵大爷说,“是她的能力有问题。预视者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可能性,哪些是必然性。她告诉你的事情,你要自己判断。”
单梦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出赵大爷家的院子,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爷还坐在院子里,竹椅上的老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石榴树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红色的花瓣飘落了几片,落在灰色的地面上,像几滴血。
单梦收回目光,上了大巴车。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向县城。
单梦靠着窗户,脑子里一直在转赵大爷说的那些话。穿白裙子的女人是“接口”、林可可的能力有限、第三个人会在“碰上”的时候出现。
每一个信息都不完整,像拼图的碎片。他需要把它们拼在一起,但他手里的碎片太少了。
大巴车在安阳汽车站停下。
单梦下了车,往铁西区走。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王哥正在门口抽烟。
“单梦,有你的东西。”王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写寄件人。封口用胶水粘着,没有拆开过。
“谁送来的?”单梦问。
“不知道。放在门口的,我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信封在地上。”王哥说,“没看到人。”
单梦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下午四点,城东广场,喷泉旁边。有人要见你。”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单梦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王哥,你觉得这是谁写的?”
王哥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爷爷说过,如果有人用这种方式找你,不要拒绝。”
单梦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家,直接往城东广场走。
现在三点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他走得不快不慢,边走边在想一件事。
赵大爷说第三个人会在“碰上”的时候出现。这张纸条,算不算“碰上”?不是他主动找的,是别人找上他的。这符合“碰上”的定义。
也许,第三个人就是约他见面的人。
城东广场周日比周六更热闹。广场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有表演的、卖东西的、发传单的,还有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人在搞活动,横幅上写着“AY市全民健身日”。
单梦走到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找了一个长椅坐下。
喷泉是城东广场的标志性建筑,一个圆形的水池,中间有一座雕塑——一个抱着鱼的女孩,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成了绿色。水从鱼嘴里喷出来,落在水池里,发出哗哗的声音。
单梦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在等人。
但他不知道等的是谁。
四点零五分。
没有人来找他。
四点十分。
还是没有人。
单梦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耍他。他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今天下午四点,城东广场,喷泉旁边。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人物不对——没有人来。
四点十五分,一个女生走到了喷泉旁边。
单梦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在看他,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不是不自然,而是太自然了。普通人走路的时候,会有一些微小的调整——避开地上的水渍、绕过迎面走来的人、调整步伐适应路面的起伏。但这个女生走路的时候,所有这些调整都消失了。她像一个被精确编程的机器人,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单梦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大概一米六出头,很瘦,目测九十多斤。长头发,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你在街上看到她不会多看一眼。
但她走到喷泉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站在水池边,背对着单梦,看着那座铜雕塑。
单梦等着她转身。
她没有转身。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单梦听得很清楚。
“你就是单梦?”
单梦的心跳加速了。
“你是谁?”他问。
女生转过身来。
单梦看到了她的脸。
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而是那种天生的白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我在观察你”的那种专注。
她看着单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我叫苏晚。”她说。
单梦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约我来的?”他问。
“嗯。”
“为什么?”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长椅旁边,在单梦对面坐下。她坐下的姿势很自然,但单梦注意到,她坐下的位置,和他保持了一个精确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陌生人之间最合适的社交距离。
“你爷爷让我来的。”苏晚说。
单梦的瞳孔微微放大。
又是爷爷。
“你也是爷爷安排的?”他问。
“我是第三个。”苏晚说。
单梦深吸了一口气。
赵大爷说的对——第三个人会在他遇到麻烦的时候出现,不是来找他的,是碰上的。但他没想到,这个“碰上”的方式,是对方主动约他。
“你也是观察者?”单梦问。
苏晚摇了摇头:“我不是观察者。我是漏洞沾染者。”
单梦的脑子“嗡”了一下。
漏洞沾染者。
他在爷爷的笔记本里见过这个词。爷爷的定义是:无意间靠近异常的普通人,性格突变、怪事缠身,最终会被修正者“处理”。
“你被沾染了?”单梦问。
“嗯。”苏晚伸出自己的右手,卷起袖子。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记,不是纹身,不是淤青,而是一种像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颜色,灰黑色的,像烟熏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单梦问。
“不知道。”苏晚放下袖子,“但它在扩大。一年前只有一粒米那么大,现在这么大了。”
“你去看过医生吗?”
“看过。医生说不知道是什么,建议我去看皮肤科。皮肤科医生也说不知道,建议我去看内科。内科医生说可能是血液循环问题,开了药,没用。”苏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不去了。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病。”
“那是什么?”
“你爷爷说,这是‘沾染’的痕迹。”苏晚看着自己的手腕,“我靠近了一个不该靠近的东西,然后它就留在我身上了。”
“什么东西?”
苏晚沉默了几秒。
“302。”她说。
单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302。
又是302。
“你进去过?”他问。
“没有。”苏晚说,“我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半分钟。”
“然后就有了这个?”
“对。”苏晚说,“刚开始不严重,只是手腕上有个小点。后来慢慢变大。再后来,我开始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看到另一个人。”
单梦的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样子的人?”
“看不清脸。就是一个影子,站在我身后。每次照镜子,它都在。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是什么镜子,它都在。”苏晚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单梦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你爷爷说,那不是人。那是‘沾染’的具象化。那个影子,就是302里面的东西,在我身上的投影。”
“你爷爷还说,只有一个人能帮我。”
“谁?”
苏晚抬起头,看着单梦。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求助,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确认。
就像一个人在茫茫大海里漂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块浮木。她不确定这块浮木能不能救她,但至少,她看到了一个可能性。
“你。”苏晚说。
单梦沉默了很久。
喷泉的水哗哗地响着,广场上的音乐声、人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遥远。
他看着苏晚手腕上那圈淡淡的黑色印记,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爷爷安排的第一个人(赵大爷)是保护者。第二个人(林可可)是预视者。第三个人,是一个漏洞沾染者。
为什么?
为什么要安排一个被沾染的人来帮他?
这个人不但帮不了他,还需要他来救。
除非——救她,本身就是他需要完成的任务。
“你爷爷说,”苏晚打破了沉默,“你能救我。不是因为你有能力,而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可修正’的人。他说,302里面的东西,修正者也修不掉。但你可能可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和它有关系。”
单梦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和302里面的东西有关系?”
“你爷爷说的。”苏晚说,“他说,你不是偶然住在402的。你住在那里的原因,你自己都不知道。”
单梦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住在那栋楼里,是因为他要在县城读书,父母在乡下,所以租了那个房子。很合理,很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但如果爷爷说的是对的——他不是偶然住在402的——那他的“合理”和“正常”,可能也是被设计好的。
就像路灯的位置、红绿灯的时长、那些被修正的记忆一样。
他的生活,他以为的“正常生活”,可能从来就不是正常的。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单梦问。
苏晚想了想,说:“他说,你会问很多问题。让我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告诉你——‘你还没到时候’。”
单梦苦笑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还没到时候”。
“那你能回答什么?”他问。
苏晚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
“我能回答的是,”她说,“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是来帮你的。”
“你一个被沾染的人,怎么帮我?”
苏晚卷起左手的袖子。
左手手腕上没有黑色印记,干干净净。
“我的右手被沾染了,”她说,“但我的左手是干净的。”
“然后呢?”
“然后,我的左手能看到一些东西。”
苏晚伸出左手,在单梦面前摊开。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你看我的手。”她说。
单梦低头看着她的手。
刚开始什么都没看到。但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用那种最近在练习的“专注”的方式——他看到了。
她的手掌上,有一些很淡很淡的线。
不是掌纹,掌纹是红色的、明显的。这些线是白色的,很细,像蛛丝一样,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路径’。”苏晚说,“我能看到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你和我之间有一条线,你和赵大爷之间有一条线,你和林可可之间有一条线。这些线我看不到,但我的左手能感觉到。”
“感觉到?”
“对。”苏晚说,“当我和你之间有连接的时候,我的左手会有感觉。不是麻,是……温度变化。你的线是热的,林可可的线是凉的,赵大爷的线是温的。”
单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观察者的能力,也不是预视者的能力。这是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这叫什么?”他问。
“你爷爷说,这叫‘感知连接’。”苏晚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能力。只有被沾染的人,才会发展出这种能力。因为被沾染的人,介于正常和异常之间。他们能看到两边的东西。”
单梦想起了爷爷笔记本上的那句话——“观察者能看到修正者看不到的东西。修正者能看到观察者看不到的东西。两者互为盲点。”
而漏洞沾染者,站在两者之间。
他们既不是观察者,也不是修正者。但他们能看到两者都看不到的东西。
“所以你来找我,”单梦说,“是因为你能看到我和别人之间的连接?”
“对。”苏晚说,“我看到你的线上有很多分支。你连接着很多人——赵大爷、林可可、还有几个我看不清的人。你的线是整个网络里最粗的一条。”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中心。”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这个网络里,你是那个把所有人连在一起的人。如果你断了,整个网络就散了。”
单梦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座山。
他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成绩中等,体能中等,长相中等。放在人群里,你一秒就会忘掉。
但苏晚告诉他,他是这个网络的中心。
“你不相信。”苏晚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单梦说。
“你不用现在信。”苏晚站起来,“你可以验证。我的能力是真是假,你可以自己去看。”
“怎么看?”
“林可可。”苏晚说,“你回去问林可可,她最近是不是看到了黑色的东西在你身上。她会说是。那不是预视,那是她感觉到了我。”
单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和她之间有一条线。”苏晚说,“我的沾染,通过那条线,传到了她的预视里。她看到的黑色,不是我,是你身上的‘我’。”
单梦的脑子转得飞快。
林可可说她看到了黑色的雾罩在他身上。
苏晚说她能看到人和人之间的连接线。
如果苏晚说的是真的,那林可可看到的黑色,就是苏晚通过连接线“投影”在他身上的东西。
这个逻辑是通的。
但他还需要验证。
“我会去验证的。”单梦说。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单梦叫住她。
苏晚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为什么帮我?”单梦问。
苏晚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帮我,我才能活。”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爷爷说,只有你才能去掉我手上的印记。如果去不掉,它会慢慢蔓延,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到心脏的时候,我就死了。”
单梦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在救你。”
“对。”苏晚转过身来,看着他,“所以你帮不帮?”
单梦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右手藏在身后,像是怕被人看到那圈黑色的印记。
她看起来很坚强,但单梦能看出来,她很害怕。
不是那种哇哇大叫的害怕,而是一种安静的、压抑的、已经习惯了恐惧的那种害怕。
“我帮。”单梦说。
苏晚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但很好看。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广场的人群里。
白色的连衣裙在人流中越来越远,像一片白色的花瓣漂在浑浊的水面上,忽隐忽现。
单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细微的、像蛛丝一样的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流动。
不是线,是某种他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4月27日,周日,城东广场。见到了苏晚。她是爷爷安排的第三个人。漏洞沾染者。右手腕有黑色印记,从302沾染的。左手能感知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线。她说我是网络中心。她需要我救她。”
打完这些字,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站起来,往铁西区走。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
因为他脑子里有很多东西需要消化。
苏晚。
漏洞沾染者。
连接线。
网络中心。
救她。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还没拼完的拼图。他知道这些碎片应该拼在一起,但他还不知道怎么拼。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他有了赵大爷,有了林可可,有了苏晚。
四个人,三条线,一个网络。
而他是那个把所有人连在一起的人。
单梦加快了脚步。
天快黑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