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个穿红鞋的女人挥之不去。她站在刘舒婷身后，掌心淡粉色的光芒像水一样流下来，包裹住刘舒婷的全身。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干脆不睡了，起来把监控室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桌面的泡面碗扔了，键盘缝里的渣子清了，柜子里的文件重新归类。鼠三娘要是看到，估计会感动得哭出来——她念叨了三个月让他搞卫生，他都没理。

　　收拾到柜子最深处的时候，他又摸到了那个装着黑色碎片的小塑料袋。他把碎片倒在掌心里，凑到台灯下面看。暗红色的符号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没有发热。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符号的表面，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砂纸般的粗糙感。

　　和他在直播里看到的那双红鞋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陈默把碎片装回袋子，塞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天亮了。

　　早上七点，商场还没开门。陈默去员工食堂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监控室里慢慢吃。包子皮有点厚，肉馅有点咸，但他吃得很认真——今天可能需要跑不少地方，得攒点体力。

　　他一边吃一边想怎么开口问林雨馨。

　　直接说“你闺蜜被树妖盯上了”？不行。林雨馨昨天在直播里什么都看不到，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看到的。而且他还没确认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柳婆的女儿——虽然他有九成把握，但九成不是十成。

　　说“我想认识你闺蜜”？也不行。太刻意了，而且林雨馨昨天刚说他“是不是在看她直播”，已经起疑心了。

　　陈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雨馨会不会以为他对刘舒婷有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闺蜜感兴趣，想去接触一下，这很合理。合理到林雨馨不会往妖怪那个方向想。

　　而且——陈默又想了想——如果林雨馨真的以为他对刘舒婷有意思，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回忆起昨晚林雨馨临走时问的那句话——“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闺蜜的直播？”语气里有一种他当时没太在意的微妙。不是单纯的询问，更像是一种试探。

　　陈默把豆浆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不管了，先问了再说。

　　上午十点，商场开门营业。陈默在中庭转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坐电梯上了五楼。

　　林雨馨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签字。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昨晚的修炼似乎没有让她疲劳，反而让她更清醒了。

　　“进来。”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陈默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雨馨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个表情陈默已经熟悉了，她在观察他。

　　“什么事？”

　　“有件事想问你。”陈默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你闺蜜刘舒婷，她现在在上海吗？”

　　林雨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在上海。怎么了？”

　　“她具体在哪个位置？我想去找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林雨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从工作模式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陈默不太会形容，但有点像一个人在盘问另一个人。

　　“你找她干什么？”

　　“有些事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编一个太离谱的谎话。

　　“昨天看她的直播，觉得有点不对劲。我想当面看看她的状态。”

　　林雨馨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看她的直播，觉得不对劲。”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很平，但每个字之间都有一道看不见的缝隙，“你是保安队长，又不是她的医生。她状态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雨馨会这么直接。

　　“林小姐，我——”

　　“你昨晚就在看她直播。”林雨馨打断了他，“我问你是不是在看她直播，你说‘看了一眼’。但你泡面都没吃完，看了整整一场PK。”

　　陈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他确实看了整场。而且他确实在骗她——不是“看了一眼”，是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你现在又问她在哪，要去找她。”林雨馨的声音变得更平了，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陈默，你是不是对我闺蜜有什么想法？”

　　陈默愣了三秒。然后他反应过来——她真的以为他对刘舒婷有意思。

　　这个误会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他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什么呢？说“我不是喜欢你闺蜜，我是怀疑她被树妖盯上了”？那还不如让她误会。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能这么说。

　　“那是哪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姐，你信我吗？”

　　林雨馨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信我的话，就告诉我她在哪。我去看一眼，确认一件事，就回来。之后我会跟你解释。”

　　林雨馨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管道嗡嗡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她的表情在变化——从审视变成了思考，从思考变成了一种陈默不太确定的东西。

　　“她住在虹桥那边的一个公寓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具体地址我发你微信。”

　　“谢谢。”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你一起去。”

　　陈默愣了一下：“你白天不用上班？”

　　“下午有个会，三点开始。上午的时间我可以自由安排。”林雨馨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走吧。我开车。”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动。

　　“林小姐，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去找我闺蜜，不经过我，还要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着？”林雨馨已经把风衣穿好了，正在拿桌上的车钥匙，“陈默，你想什么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办公室。

　　林雨馨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里。陈默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看着林雨馨熟练地把车倒出车位，驶出车库，汇入陆家嘴的车流中。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林雨馨开车很稳，不急不慢，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很标准。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高楼大厦变成住宅小区，从繁华变成安静。

　　“她住的地方离商场多远？”他问。

　　“四十分钟。不堵车的话。”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林雨馨把音响关小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

　　“嗯？”

　　“你刚才说，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陈默想了想。

　　“你闺蜜最近状态很好，对吧？精力旺盛，皮肤变好，头发变亮。”

　　“对。”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突然状态变好，不一定是因为吃了什么仙丹？”

　　林雨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你昨晚在直播里看到了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下。他在想要不要说。说了，林雨馨可能会追问更多，而他还没准备好回答所有的问题。不说，她可能会继续误会下去，而且——他看了一眼林雨馨的侧脸——她已经在担心了。

　　“我看到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他说。

　　林雨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人？”

　　“一个女人。穿白裙子，红鞋。站在她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手悬在她头顶上。”

　　红灯变绿了。林雨馨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默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我怎么没看到？”

　　“你看不到。”陈默说，“很多人都看不到。”

　　“你能看到？”

　　“能。”

　　林雨馨沉默了很久。车在高架桥下面穿行，阳光被桥面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地照在她的脸上。

　　“那个女人在做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在给她输送什么东西。”陈默斟酌着用词，“一种能量。淡粉色的，带着生命力。你闺蜜最近状态变好，就是因为这个。”

　　林雨馨把车开进了一条林荫道，靠边停了下来。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陈默。

　　“她是妖怪？”

　　“应该是。”

　　“她为什么要给舒婷输送能量？”

　　“我不确定。”陈默没有把“鼎炉”两个字说出来。现在说太早了，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你不确定就来找她？”林雨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不确定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就贸然来找她？万一那个人——”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万一那个人在害她呢？”

　　“所以我才要来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看一眼，确认她的状态，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林雨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发动了车。

　　“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陈默注意到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刘舒婷住的公寓在虹桥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里，小区不大，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值守。林雨馨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跟她说我路过，上来坐坐。她在家。”

　　她们下了车。陈默跟在林雨馨后面，走进小区，坐电梯上了十二楼。电梯里的镜子很干净，照出两个人的倒影——林雨馨站在前面，表情平静但眼神紧绷；陈默站在后面，穿着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朋友。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灯光柔和。林雨馨走到1203门前，按了一下门铃。

　　门开了。

　　刘舒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随意扎着，素颜。她的皮肤在自然光下看起来比直播间里更好——不是那种滤镜磨皮后的假白，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光泽，像刚敷完面膜。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有一种陈默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健康人常有的那种精力充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一棵树的根扎进了地下河，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水分。

　　“雨馨！”她笑着把林雨馨拉进屋里，然后目光落在陈默身上，“这位是？”

　　“我同事。陈默。”林雨馨说，“正好在附近办事，一起过来看看你。”

　　“欢迎欢迎。”刘舒婷笑着把陈默也让进屋里，语气和表情都很自然，没有任何异样。她看不到自己身后站着的那个穿红鞋的女人。

　　但陈默看到了。

　　她一开门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那个女人站在客厅的角落里，靠着阳台的玻璃门，白色的连衣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右手没有举起来，垂在身侧，但掌心朝内，对着刘舒婷的方向。淡粉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渗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她和刘舒婷的后背。

　　她在看陈默。

　　那双过大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不是警惕，不是恐惧，不是敌意——只是看着他，像一棵树看着另一棵树。

　　刘舒婷的公寓很大，客厅里铺着浅色的木地板，沙发上放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果汁。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明亮温暖。

　　“坐，随便坐。”刘舒婷招呼他们坐下，“我给你们倒水。”

　　“别忙了。”林雨馨拉住她，“我们就坐一会儿。你昨晚直播到那么晚，不累吗？”

　　“不累。我最近精神特别好，睡四个小时就够了。”刘舒婷笑着坐下来，盘腿坐在沙发上，“你不知道，我前天去体检，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比去年好了，问我是不是开始健身了。我说没有啊，就是吃得好睡得好。”

　　她说话的时候，陈默注意到那个女人从阳台门边移到了沙发后面。她站在刘舒婷的沙发靠背后面，距离很近，近到她的裙摆几乎碰到了沙发的边缘。她的右手又抬了起来，悬在刘舒婷的头顶上方，淡粉色的光芒从掌心流出，像水一样缓慢地包裹住刘舒婷的全身。

　　刘舒婷打了个哈欠。

　　“困了？”林雨馨问。

　　“不困。就是突然有点懒。”刘舒婷揉了揉肩膀，“可能是昨晚太兴奋了，今天有点缓不过来。”

　　陈默看着那个女人的手。光芒比昨晚在直播间里看到的更浓了，浓到几乎肉眼可见——当然，只有他能看到。淡粉色的光从刘舒婷的头顶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后背，从后背流到四肢，最后汇聚在她的丹田位置。

　　刘舒婷的身体在吸收这些光。像一个干涸的水库在接收上游来的水。她的丹田位置——陈默能看到——有一团小小的、淡金色的光在缓慢地旋转。那是她的生命力在被改造、被增强。

　　这个女人在把刘舒婷变成什么？

　　“陈默？陈默？”林雨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舒婷问你喝什么。”

　　“哦，水就行。谢谢。”

　　刘舒婷站起来去倒水。那个女人跟在她的身后，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刘舒婷的身体范围，始终在输送那种淡粉色的光芒。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连衣裙，赤着的脚，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的金色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个暗红色的符号嵌在丝线里，像一个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他在想一个问题——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知道自己在把刘舒婷变成一个容器吗？还是她以为自己在帮助一个女孩变得更健康、更漂亮、更有活力？

　　林雨馨在沙发上坐着，看着刘舒婷在厨房里倒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陈默。陈默的目光一直追着刘舒婷——或者说，追着刘舒婷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个方向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陈默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

　　林雨馨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雨馨，水。”刘舒婷端着两杯水回来了，一杯递给林雨馨，一杯递给陈默。她的手指碰到陈默的手的时候，陈默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温暖的触感——不是普通人的体温，而是那种淡粉色光芒带来的温度。

　　“谢谢。”陈默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的手指上残留着那种温暖。

　　他们在刘舒婷家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直播、工作、最近的生活。刘舒婷全程都很自然，笑着说话，偶尔抱怨几句工作太忙，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疲惫。她的状态确实好得不像话。

　　那个女人一直站在她身后。半个小时里，她的手没有放下来过。淡粉色的光芒一直在流淌。

　　走的时候，刘舒婷送他们到电梯口。

　　“下次再来啊。陈默也是，下次一起来。”她笑着挥手。

　　电梯门关上了。林雨馨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陈默。

　　“看到了？”

　　“看到了。”

　　“她在哪？”

　　“一直站在你闺蜜身后。从我们进门到离开，半步都没离开过。”

　　林雨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做什么？”

　　“在给她输送能量。你闺蜜最近状态好，就是因为她。”

　　“她是在害她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

　　“现在看起来不是。但她在把你闺蜜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至于这个‘不一样’是好是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还不确定。”陈默说。

　　他们走出小区，上了车。林雨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陈默。”

　　“嗯？”

　　“如果我也有天赋——如果我继续修炼——我以后也能看到这些东西吗？”

　　“能。”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到？”

　　“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看你的进度。”

　　林雨馨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很蓝，十一月的上海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快点。”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再快一点。”

　　她发动了车，驶出了小区。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区的大门。十二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在那个窗户后面，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正站在一个女孩身后，把淡粉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送进她的身体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她知道，但停不下来。那双红鞋上的烙印，像一条拴在脖子上的绳子，拉着她往前走。

　　陈默把棒棒糖咬碎了，碎糖渣在嘴里慢慢化开。

　　“开快一点。”他说，“回去上班了。”

　　林雨馨踩了一脚油门，SUV加速汇入了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