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直播

　　第二天晚上，林雨馨又迟到了。

　　陈默在监控室里等到八点二十，泡面泡了两次，第一次坨了倒掉，第二次刚泡上，走廊里才传来脚步声。林雨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直播软件的界面。

　　“抱歉，来晚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靠在桌上的纸巾盒后面，“我闺蜜今晚有一场重要的直播PK，她让我帮她盯着数据。”

　　陈默瞥了一眼屏幕。直播间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话——扎着高马尾，笑容很亮，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很生动。他认出了那张脸。

　　刘舒婷。

　　“她是你闺蜜？”陈默的语气有些意外。

　　“大学同学，一个寝室的。”林雨馨把手机的角度调整好，确保屏幕朝上，“她今晚有一场很重要的PK，对面粉丝量比她多一倍。她让我帮她看着比分。”

　　“那你今晚还修炼吗？”

　　“修。等她直播开始就行。我先帮她盯一会儿，等比分稳定了再开始。”林雨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状态真好，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刘舒婷正在跟粉丝互动，声音清脆，反应敏捷，笑容自然得不像是在直播，倒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她的皮肤在直播间的美颜滤镜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精力充沛，像一棵被浇足了水的植物。

　　“她最近身体很好？”陈默随口问了一句。

　　“特别好。”林雨馨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她说最近精力旺盛得不行，每天睡六个小时就够，皮肤变好了，头发也亮了。她还开玩笑说可能是吃了什么仙丹。”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端起泡面吃了两口，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手机屏幕。林雨馨则专注地看着比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

　　直播间里的PK开始了。两边的主播同时开播，比拼十分钟内收到的礼物总值。刘舒婷的对手是个大主播，直播间里的人数是她的一倍多，一开始就把比分拉开了。但刘舒婷没有慌，她一边跟粉丝聊天一边感谢礼物，节奏控制得很好。林雨馨看了一会儿，觉得比分稳住了，便坐直身体，闭上眼睛，准备开始修炼。

　　“我先开始了。你帮我听着点，如果比分被拉开太多叫我。”林雨馨说。

　　“行。”陈默把泡面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本来只是随意看着，但不到一分钟，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刘舒婷身后的背景里——粉色的墙，挂着几幅装饰画和一串小灯串——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赤着脚。但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鞋子——不是运动鞋，不是高跟鞋，而是一种古老的、绣花的那种红鞋。鞋面上有金色的丝线，绣着某种花纹。她站在刘舒婷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里多出来的人物。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女人的脸。很白，白到在直播间的美颜滤镜下依然显眼。眼睛很大，大到占据了脸部三分之一的位置。下巴很尖，尖到像一颗瓜子。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笑的很诡异。

　　其他人看不到她。刘舒婷在对着镜头说话，粉丝们在刷弹幕——没有人注意到刘舒婷身后站着一个穿红鞋的女人。

　　陈默侧头看了一眼林雨馨。她闭着眼睛，眉心微皱，正在感受灵气。她看不到手机屏幕上的异常。

　　陈默把目光移回屏幕。那个女人站在刘舒婷身后，距离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刘舒婷的肩膀。她的右手抬起来，悬在刘舒婷的后脑勺上方，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不是攻击的姿势——是一种更轻柔的、更缓慢的动作。像一个人把手放在另一个人头顶上方，感受温度。

　　她的掌心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也不是柳婆那种灰白色的光——是一种淡粉色的、柔和的、像晨曦一样的光。光芒从她的掌心渗出，像水一样缓慢地流下来，包裹住刘舒婷的头部，然后顺着肩膀、后背、手臂，蔓延到全身。

　　刘舒婷在直播里的表现更活跃了。她的声音更亮了，反应更快了，笑容更自然了。她在跟粉丝互动，在开玩笑，比分在一点一点地追近。

　　那个穿红鞋的女人在帮她。不是吸取魂气，不是伤害——是在帮她。那种淡粉色的光芒带着一种温暖的生命力，像春天的雨水渗进干涸的土地，像阳光照在刚刚发芽的树枝上。

　　陈默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见过类似的画面。柳婆在地下停车场C区吸食林雨馨魂气的时候，也是站在身后，也是伸手悬在头顶上方。但柳婆的手心里涌出的是灰白色的、腐败的光，是从人身体里往外抽东西。而这个女人手心里涌出的是淡粉色的、温暖的光，是往人身体里送东西。

　　完全相反。

　　她在把什么东西送进刘舒婷的身体里。

　　陈默的目光移到她的脚上。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在直播间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画面在脑子里放大——鞋面上有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符号。很小，很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看不到。但陈默认得那个符号的形状。

　　和柳婆核心碎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那个碎片他看了无数次。暗红色的、人工刻制的、像烙印一样嵌在碎片表面。他甚至还把那块碎片藏在监控室柜子的最深处。

　　这个女人身上，有和柳婆一样的烙印。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两个信息连在一起。

　　她是树妖。和柳婆同源。她身上有和柳婆核心碎片上一样的烙印。她在滋养刘舒婷，把一种淡粉色的、带着生命力的光芒送进刘舒婷的身体里。

　　而刘舒婷最近“状态特别好”，“精力旺盛得不行”。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了鼠三娘说过的一句话——打败柳婆之后的第二天，鼠三娘在监控室里告诉他，后门巷子里有一棵枯树被挖走了，树根是红色的。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绿化更换。但现在想起来，那棵枯树的位置，就在商场东侧，靠近地下车库C区的方向。而地下车库C区，是柳婆根系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一棵枯树，树根是红色的。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鞋子。

　　那个女人是柳婆的女儿。

　　这个念头在陈默脑子里成形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柳婆死了，她的女儿还活着。她没有来报仇，而是去了刘舒婷身边。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力滋养刘舒婷，让她的体质变强、精神变好。

　　但为什么？

　　柳婆当初选中了林雨馨。她在林雨馨身上花了十几天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改造她的身体，让林雨馨虚弱、昏迷。但柳婆没有杀她，也没有吸干她——老孟说过，那不像是捕食，更像是“留一手”。

　　现在柳婆的女儿选中了刘舒婷。但方式完全不同——柳婆是抽，她是给。柳婆让林雨馨虚弱，她让刘舒婷强壮。完全相反的手段。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女人。她的手还悬在刘舒婷头顶，淡粉色的光芒还在缓慢地流淌。她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园丁在照料一株珍贵的花。不是冷漠，不是算计——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她在把刘舒婷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更强壮的人。更有生命力的人。

　　就像一个人在养花。浇水、施肥、修剪——不是为了花本身，而是为了花开得最盛的那一刻。

　　陈默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

　　鼎炉。

　　把一个人培养成高资质的修炼者，然后夺取这个人的身体和修为。夺取之后，施术者能得到鼎炉毕生修炼的成果——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灵气、所有的潜力。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

　　柳婆选中了林雨馨。她没来得及完成，就被陈默杀了。

　　现在柳婆的女儿选中了刘舒婷。她在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不是破坏，而是建设。不是抽取，而是滋养。她在把刘舒婷的身体改造成一个完美的容器。等刘舒婷的体质达到顶峰的时候——

　　会有人来取走她的一切。

　　陈默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女人的红色绣花鞋上。鞋面上那个暗红色的符号，和柳婆核心碎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那个符号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烙在她身上的。就像柳婆核心上的符号一样——是主人留下的标记。

　　她不是自由的。她是被控制的。她以为自己在做自己的选择——去刘舒婷身边，滋养她，照顾她——但这些选择，可能是别人在她身上刻好的程序。

　　就像柳婆一样。

　　陈默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林雨馨。她还闭着眼睛，眉心微皱，呼吸均匀。她不知道自己的闺蜜正在被一个树妖滋养，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成了第一个鼎炉，不知道那个站在刘舒婷身后的穿红鞋的女人，是柳婆的女儿。

　　陈默没有叫她。他重新把目光移回屏幕，继续看着那个女人。

　　PK结束了。刘舒婷赢了——最后三分钟翻盘，反超对面五千分。直播间里一片欢腾，礼物刷得屏幕都卡了。刘舒婷在镜头前鞠躬致谢，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身后的那个女人，嘴角翘了一下。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在直播间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两滴凝固的血。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走开，不是转身——是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慢慢地、无声地融入了背景里。粉色的墙、装饰画、灯串——一切都没有变，但那个女人不见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盯着空荡荡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结束了？”林雨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她赢了？”

　　“赢了。”

　　“太好了。”林雨馨拿起手机，给刘舒婷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坐好，“现在可以开始了。”

　　她闭上了眼睛，眉心微皱，开始感受灵气。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

　　她的脸。她的白裙子。她的红鞋。她掌心淡粉色的光芒。她看刘舒婷时的表情——那种专注的、虔诚的、像园丁看着自己最珍贵的花的表情。

　　她在养刘舒婷。养好了，等人来摘。

　　而那个要来摘的人，陈默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双红色的绣花鞋上的符号，和柳婆核心碎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柳婆是被人控制的，她的女儿也是。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他看着闭着眼睛修炼的林雨馨，又看了一眼她桌上已经黑屏的手机。

　　“林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闺蜜的助理，还是之前那个吗？”

　　林雨馨没有睁眼：“是啊。苏晚亭。跟了她好几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默靠在椅背上，含着棒棒糖，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

　　刘舒婷的助理还是苏晚亭。那个穿红鞋的女人不是助理。刘舒婷看不到她，苏晚亭也看不到她，直播间里两千多万粉丝都看不到她。只有他看到了。

　　她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接近刘舒婷的。她是直接出现在刘舒婷身边的——在镜头前，在两千多万人面前——但只有他能看到。

　　她在刘舒婷身边待了多久？三周前刘舒婷开始“状态变好”的时候，她就在了吗？她是每天来，还是一直都在？

　　陈默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化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在棍子上摇摇欲坠。他把剩下的塞回嘴里，把棍子咬得咯吱响。

　　他想起了鼠三娘说的那棵枯树。红色的树根。被挖走了，不知道被谁挖走的，也不知道被运到哪里去了。

　　那个女人穿着红色的鞋子。她的根，是红色的吗？

　　陈默把这个问题记在了脑子里，准备明天去城隍庙查一查。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站起来，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你回去早点休息。”

　　林雨馨睁开眼睛，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拿起手机。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闺蜜的直播？”她忽然问。

　　陈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

　　“好看吗”她俏皮的眨眨眼

　　“恩，就那样”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神很敏锐，灵觉的苏醒让她的直觉比普通人强了很多。这时候的陈默直觉告诉他，只能这样回答。

　　林雨馨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陈默一个人坐在监控室里，把柜子打开，翻出那个装着黑色碎片的小塑料袋。他把碎片倒在掌心里，凑到灯下看。

　　碎片上的暗红色符号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没有发热。但他知道，在另一个地方——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同样的符号正嵌在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上。

　　柳婆的女儿？

　　陈默把碎片装回塑料袋，塞进柜子最深处，关好柜门。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刘舒婷身后有树妖，穿红鞋，怀疑柳婆女儿。在养她。目的不明。”

　　打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红鞋上有符号，和柳婆碎片上的一样。怀疑被陶岳控制。”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监控室的灯嗡嗡地响着，窗外陆家嘴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陈默在椅子里缩了缩身子，把帽檐拉下来盖住眼睛。

　　“柳婆的女儿。”他嘟囔了一句。

　　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是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