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镜中客
第五章镜中客
陈默的手停在袖口里,指尖触着破障符的纸边,没有抽出来。
化妆间里的灯光很亮,折叠桌上的粉底液、口红刷、散粉盒散落一地。刘舒婷闭着眼睛,仰着脸让化妆师补唇线,完全不知道身后站着一个几百年的老妖怪。
老妇人在镜子里看着陈默,嘴角的笑意没有消散,但也没有扩大。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身前,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普通老太太。
唯一不正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黄褐色的眼珠在镜子的反射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浑浊的猫眼石,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一条细细的黑色缝隙。
陈默和她对视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空着手。
老妇人眼中的竖瞳微微扩张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刘小姐,”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正常对话的音量,“您的安保方案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活动结束后您是从原路返回还是走地下车库?”
刘舒婷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她显然不认识他——昨天的活动陈默虽然在场,但站在舞台侧面,没跟她说过话。
“你是?”
“商场保安队的,姓陈。”陈默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赵经理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下离场路线。”
刘舒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走车库吧,原路就行。”
“好的,那我在车库入口等您。”陈默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刘舒婷叫住了他。
陈默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回过头来。
刘舒婷从镜子里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太好说。犹豫了两秒,她开口了:“你们商场的冷气是不是开太大了?我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
陈默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镜子里她身后的那个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可能是通风口的位置,”陈默说,“我等会儿让人调一下。”
“谢谢啊。”刘舒婷转回去继续补妆了。
陈默走出化妆间,顺手带上了门。他靠在门边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有点快,但手是稳的。
女助理还在门口发消息,头都没抬。
陈默看了她一眼。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黑色卫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陈默注意到她的手机壳——是一个商场的周边产品,上面印着“陆家嘴金融中心”的logo。
商场员工才用这种手机壳。一个外地来的主播助理,用商场的周边?
“你是刘小姐的助理?”陈默随口问了一句。
女助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团队在上海待几天?”
“明天就走。”女助理的语气很简短,不太想聊天。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屏幕朝下。
陈默瞥了一眼那个翻过去的手机,屏幕上好像开着某个聊天界面,但他没看清内容。不过有一件事他注意到了——女助理扣手机的动作用的是左手,而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卫衣口袋里,从刚才到现在没拿出来过。
右手。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离开了后台区域。
他回到监控室,打开电脑,调出了化妆间门口的监控画面。画面里,女助理站在门口,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手机。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几乎没有变化。
陈默把画面放大,盯着她的右手口袋看了几秒。口袋的表面有一小块微微的隆起,形状不规则,不像手机,也不像钥匙。
他调出了更早的监控——刘舒婷团队今天进入商场时的画面。商务车停在地下车库,刘舒婷先下车,然后是化妆师,然后是这个女助理。女助理下车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但陈默按下了暂停。
她的右手掌心里,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是什么。但形状和大小,和他昨晚在B1层奶茶店门口捡到的那片黑色花瓣差不多。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了很久。
女助理的右手口袋里,很可能藏着一片柳树妖的花瓣。这片花瓣的作用是什么?控制她?还是仅仅作为一个标记,让树妖能随时找到刘舒婷的位置?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了一件事——刘舒婷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她自己的决定,而是有人替她做了这个决定。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她的助理。
老孟说得对。控制不了本人,就控制她身边的人。
陈默把监控画面保存下来,又看了一眼时间。活动还在进行中,刘舒婷还有大概一个小时才会结束。他得趁这段时间做点什么。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林雨馨瑞金医院”几个字。最新的新闻是今天早上发布的,标题是“林氏集团千金林雨馨突遭昏迷后苏醒,院方称‘医学奇迹’”。正文里有一段采访:“林雨馨女士于今日清晨6时左右自行苏醒,意识清晰,生命体征平稳。目前正在接受进一步观察,预计近日即可出院。”
清晨六点。陈默昨晚离开配电间大概是凌晨一点,他在化妆间里用镇妖符伤了树妖,五个小时后林雨馨就醒了。
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陈默又搜了一下“林氏集团陆家嘴金融中心”,找到了林雨馨的个人简介和工作经历。她去年从美国留学回来后,直接进入了家族企业,负责商业运营板块,陆家嘴金融中心商场就是她直接管理的项目之一。也就是说,这个商场是她每天都要来的地方。
树妖选中她作为目标,是有原因的——她是这个商场的负责人,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接触的面积最广,身上的阳气与整个商场地脉的联系最紧密。如果树妖想通过一个人来影响整个商场的气场,没有比林雨馨更合适的选择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得去林雨馨的办公室看看。
商场的办公区在五楼,和商业区域隔着一道门禁。陈默的保安门禁卡可以刷开大部分区域,包括办公区。他坐货梯上了五楼,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来到了挂着“商业运营部”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门是锁着的。林雨馨住院好几天了,她的办公室自然是锁着的。
陈默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通宝铜钱,贴在门锁上,低声念了一句咒语。铜钱发出微弱的金光,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白色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马克杯、几本商业杂志。墙上挂着一张商场的平面图,图上用彩色便利贴标注了各个品牌的位置和活动安排。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陈默没有翻她的电脑或文件——那些东西跟妖怪没关系。他蹲下来,把铜钱贴在地面上,开始探测。
铜钱没有反应。
他又把铜钱贴在墙壁上、窗户上、天花板上,都没有反应。这个办公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妖气的痕迹。
这说明树妖没有直接对林雨馨的办公环境动手。它对林雨馨的侵蚀,不是通过物理空间,而是通过别的途径——可能是她每天在商场里走动时经过的某面墙,可能是她经常乘坐的某部电梯,可能是她午休时常去的某个角落。
商场太大了,他不可能一个一个角落去排查。但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林雨馨的昏迷和苏醒,都与那个树妖直接相关。树妖有能力抽取一个人的完整魂魄,也有能力把魂魄还回去。它这么做,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
“示威。”陈默自言自语。
树妖想让他知道,它能给人生命,也能拿走。它在告诉他:不要惹我,我有的是手段。
陈默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蔫了的绿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回到一楼的时候,活动已经接近尾声了。刘舒婷正在唱最后一首歌,台下粉丝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陈默站在舞台侧面,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女助理身上。
女助理站在舞台的另一侧,右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手机,似乎在录像。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就是一个在认真记录工作内容的工作人员。
但陈默注意到,她的视线不在刘舒婷身上,而是固定在舞台后方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就是昨天铜钱指向的、树妖藏身的位置。
她在看那面墙。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被那面墙里的东西看。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地脉珠。老土地公留给他的,只能使用一次,能调动方圆三里内的地脉灵气,暂时增强法力。
他在想要不要现在就用。但转念一想,现在还不是时候。树妖没有动手,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说了“明天你就知道了”,但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发生。刘舒婷好好的,活动正常进行,粉丝们开开心心。
那它在等什么?
陈默的目光扫过整个中庭。七八百个粉丝,大部分是年轻女孩,举着灯牌和应援棒,脸上贴着贴纸,兴奋地喊着偶像的名字。他们的阳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能量场。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妖怪都不敢轻举妄动——不是因为它打不过这些人,而是因为一旦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地界守护司的大规模镇压机制就会立刻启动。
树妖不是不敢动手,而是在等一个人少的时候。
活动结束了。刘舒婷挥手告别,在保镖的护送下走向后台。粉丝们依依不舍地喊着她的名字,有的人开始哭了。
陈默快步走到地下车库的VIP通道入口,在那里等着。按照计划,刘舒婷会从这里上车离开。
五分钟后,刘舒婷在保镖和助理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女助理走在最前面,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车钥匙。她按了一下钥匙,一辆黑色商务车的灯闪了闪。
陈默站在通道口,目送她们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女助理的脸——她在笑,但那个笑容不像是工作结束后放松的笑,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带着某种满足感的笑。
商务车开走了。陈默站在原地,掏出手机,记下了车牌号。
他回到监控室,把今天的监控录像全部导出来,拷贝到了自己的U盘里。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这个车牌号的归属信息——保安队的系统权限有限,只能看到车辆的基本登记信息,车主是一家租赁公司,没有更多线索。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家租赁公司的注册地址,和林氏集团的办公地址在同一个写字楼,只是楼层不同。
又是林氏集团。
陈默靠在椅子上,把这些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雨馨,林氏集团千金,商场负责人,十几天前开始出现异常,最终昏迷。
——树妖,藏在商场地下至少三百年,能抽取人的魂气,昨晚被他打伤后,今早林雨馨就醒了。
——刘舒婷,人气主播,临时加了一场直播,她的助理很可能被树妖控制,右手口袋里藏有黑色花瓣。
——树妖今天出现在化妆间里,站在刘舒婷身后,但没有动手。
——树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但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等一下。
陈默突然坐直了身子。
它说的是“明天你就知道了”。今天是活动第二天,它说的是“明天”——那不就是今天吗?昨天说的“明天”,就是今天。今天还没过完。
现在才下午四点半。今天还没结束。
陈默猛地站起来,抓起对讲机,切到了赵国强的频道:“赵经理,刘舒婷的团队离开商场了吗?”
赵国强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跟人说话,过了几秒才回复:“走了走了,早就走了。怎么了?”
“她们今晚还有没有安排?”
“没了,今天就这一场。我说陈默,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个?”
陈默没有回答,直接挂了。
他拨了老孟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孟,我需要查一个人。刘舒婷的助理,女的,二十七八岁,戴圆框眼镜,今天下午跟刘舒婷一起来的。你能不能通过城隍庙的系统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老孟那边沉默了两秒:“你怀疑她被附身了?”
“不一定是附身,可能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她右手口袋里有一片黑色花瓣,和我在商场里捡到的那片一样。我觉得树妖是通过这个花瓣来控制她的。”
“行,我帮你查。但你得给我更多信息,比如姓名。”
“我不知道姓名。”陈默想了想,“但我有她的照片。我发给你。”
他把监控截图发给了老孟,等了大概五分钟,老孟回电话了。
“查到了。她叫苏晚亭,28岁,湖南人,三年前来上海,一直在做艺人助理。履历上看没什么问题,但我查了她的‘魂籍’——”
“魂籍?”陈默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魂魄的登记信息。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地府那边都会有记录。我查了苏晚亭的魂籍,发现一个异常——她的魂魄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三次‘离体’的记录,每次离体时间不超过一秒。”
“魂魄离体?一秒?”
“对。不是真正的离魂,而是魂魄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借用’了。就像有人拿走了你的钥匙,开了你的门,进去看了一眼,然后把钥匙还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本人甚至不会有感觉。”
陈默明白了。树妖没有控制苏晚亭,而是在借用她的魂魄作为媒介。通过苏晚亭的眼睛看东西,通过苏晚亭的手拿东西,通过苏晚亭的嘴说话。苏晚亭本人可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偶尔会“走神”或者“发呆”。
“那她右手口袋里的花瓣呢?”
“那应该是树妖留下的标记。有了那个标记,树妖就能随时借用她的魂魄,不管她人在哪里。”
陈默的脑子飞速转动。苏晚亭已经跟着刘舒婷离开了商场,如果树妖还能通过花瓣借用她的魂魄,那它就能随时接触到刘舒婷,不需要等到明天。
“老孟,如果我现在把花瓣从苏晚亭身上拿走,能切断联系吗?”
“能,但前提是你得找到她。她现在在哪?”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刘舒婷的车大概半小时前离开的,按照上海的路况,现在应该还在路上。他拨了刘舒婷的微信语音——昨天赵国强把活动对接群建好了,他在群里,可以直接联系她。
响了三声,接了。
“喂?”刘舒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刘小姐,我是商场的保安陈默。不好意思打扰您,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的助理苏晚亭现在跟您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刘舒婷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助理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她姓苏?”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确实不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一个保安,怎么知道主播助理的全名?
“刚才有个人来商场找她,说是她朋友,留了联系方式让我转交。”陈默编了个谎话,“我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还在您身边,我好回话。”
刘舒婷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语气放松了一些:“她在我车上,就在旁边。你要不要直接跟她说?”
“不用不用,我跟您说就行。那个人留了电话,我发给她。您方便把她手机号给我吗?”
“行,你记一下。”
陈默记下了苏晚亭的手机号,又说了句“谢谢,打扰了”,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打给苏晚亭。打给她没用——如果她正在被借用,接电话的可能不是她本人,而是树妖。
他需要找到她本人,当面把那片花瓣从她身上拿掉。
但问题来了:他现在在商场,刘舒婷的车已经开出去快一个小时了,追不上。而且就算追上了,他也没有正当理由去翻一个女助理的口袋。
陈默站起来,在监控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了下来。
树妖既然能借用苏晚亭的魂魄,那它现在应该知道他在查这件事了。它会不会有所行动?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陆家嘴的华灯初上,写字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今天还没结束。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舒婷发来的消息,不是微信,是短信——她大概是觉得微信太私人了,用短信更正式。
“你找我助理什么事?她问我了,我说有个保安找她。她说她不认识什么朋友来商场找她。你到底是谁?”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苏晚亭说她“不认识什么朋友来商场找她”。
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确实没有朋友来找她,陈默编的谎话被拆穿了。第二——
问她的不是苏晚亭本人,而是借用了她身体的树妖。树妖知道他在撒谎,所以让苏晚亭发了这条消息,作为警告。
陈默把手机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被发现了。
不对——他从一开始就在树妖的视线里。从昨晚推开那扇消防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树妖知道他去了城隍庙,知道他查了档案,知道他换了破障符,知道他现在正在追查苏晚亭。
它什么都知道。
那它为什么不动手?
陈默想起了老孟的话:“该跑的时候跑,该等的时候等,该打的时候再打。”
现在不是打的时候。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不知道树妖到底要干什么,不知道它的弱点是什么,不知道它背后还有谁。
现在该做的是等。
等它露出破绽。等它自己把水面下的东西浮上来。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对讲机,对频道里说了一句:“各岗位注意,今天活动结束,清场的时候仔细检查各个角落,不要留隐患。”
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收到”。
他走出监控室,穿过空旷的中庭,走向员工通道。经过那面西侧墙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掌贴在墙面上。
墙是凉的。但不是昨天那种不正常的凉,而是正常的、混凝土应有的温度。
树妖走了。
陈默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幽暗的走廊里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尾巴,拖在身后。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面墙的另一侧,一根细如发丝的褐色根须正从墙缝里慢慢缩回去。根须的末端,沾着一小片黑色的花瓣。
花瓣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化成了一缕灰白色的雾气,消散在了通风管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