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探
第七章夜探
陈默从虹桥回到陆家嘴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地铁车厢里空了大半,坐着的都是加班到现在的白领,一个个歪着脑袋打瞌睡。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帧一帧地闪过,脑子里在盘算今晚要做的事。
孙浩。
这个人两周前被树妖标记,然后请了长假。如果他只是身体不适,为什么要在被标记之后特意去请假?一个被妖怪控制的人,按理说应该像苏晚亭一样,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只是在某些时刻被“借用”一下。请假反而会引起注意,这不合理。
除非——请假这件事本身就是树妖计划的一部分。
陈默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孙浩的名字圈了起来。他需要搞清楚这个人在请假之前做了什么,尤其是他在商场里排查“异常区域”的时候,到底发现了什么。
地铁到了陆家嘴站,陈默刷卡出站,一路小跑回了商场。
商场已经关门了。他从员工通道刷进去,先回监控室换了制服,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了物业工程部的工作记录。保安队的系统权限不高,但查个考勤和排班表还是可以的。
孙浩,男,三十一岁,物业工程部电工,入职两年零四个月。最后一次打卡记录是十四天前的下午五点零八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陈默把日期记下来,然后调出了那几天的监控录像。商场的监控保存周期是三十天,十四天前的录像还在。
他按照时间线,从孙浩最后一天上班的早上开始看。
画面里的孙浩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戴着工程部的蓝色安全帽,背着工具包,看起来和普通电工没什么两样。上午他在B2层的设备间里检修电路,中午在员工食堂吃了饭,下午被叫去了一楼中庭处理一个跳闸的插座。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
画面里,孙浩从一楼中庭离开后,没有回工程部办公室,而是直接坐扶梯去了B1层。他在B1层的走廊里走了一段,停在了奶茶店附近——就是陈默捡到黑色花瓣的那个位置。
他站在那里,盯着墙壁看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照着墙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找到了——陈默从监控画面里能看到,孙浩的手指在墙脚的一块瓷砖上摸了摸,然后那块瓷砖松动了一下,被他掀了起来。
瓷砖下面是什么?
监控画面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孙浩把瓷砖掀开后,盯着里面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迅速把瓷砖盖了回去。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困惑,像看到了什么理解不了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后快步走向了电梯。
电梯上了五楼——办公区。
陈默切换到了五楼的监控画面。孙浩从电梯出来,走过走廊,停在了林雨馨的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等了几秒,门开了——林雨馨亲自开的门。
画面里的林雨馨穿着一套灰色的职业装,看起来气色不错,和现在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看到孙浩,似乎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了办公室。
孙浩在里面待了大约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比进去的时候更凝重了,眉头紧锁,走路的速度也快了很多。
他直接离开了商场,再也没有回来。
陈默把监控画面暂停在孙浩离开商场的那个瞬间,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孙浩在B1层发现了什么东西,然后立刻去报告了林雨馨。林雨馨听完之后,应该是让他继续跟进或者调查。但孙浩没有继续——他直接走了,第二天就请了长假。
他是在害怕什么。
陈默重新播放了孙浩掀开瓷砖的那段画面,一帧一帧地看。在某个角度下,瓷砖下面的缝隙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黑色反光。
和黑色花瓣一样的颜色。
树妖的根系已经蔓延到了B1层的墙壁里,而孙浩发现了这一点。他不是被树妖标记后才去请假的——他是先发现了树妖的存在,然后被树妖标记,然后被迫请假离开。
树妖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
陈默关掉监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商场早就没人了,B2层的配电间里,树妖应该还在那里,像昨晚一样沉睡、呼吸、吞吐着那些灰白色的雾气。
但他今晚不打算去找树妖。他要去的地方是B1层——孙浩发现东西的那个位置。
陈默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破障符还有三张,镇妖符用掉了一张还剩两张,朱砂、糯米、打火机都在。通宝铜钱挂在腰间,地脉珠揣在最里面的口袋里。
他从监控室出来,穿过一楼中庭,坐扶梯下到了B1层。
B1层的灯光比楼上暗得多,大部分区域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走廊两边的店铺黑漆漆的,玻璃橱窗像一面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陈默走到奶茶店门口,停下来。他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墙脚的那块瓷砖——孙浩掀开过的那块。
瓷砖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瓷砖纹丝不动。他又掏出铜钱,贴在瓷砖表面,轻轻念了一句咒语。
铜钱发出微弱的金光,瓷砖微微震动了一下,边缘的缝隙变宽了一点。陈默用指甲卡进缝隙里,慢慢地把瓷砖掀了起来。
瓷砖下面是水泥地面,但水泥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大概只有一两毫米。陈默把手机屏幕的光打进去,裂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黑色的,湿润的,像某种植物的根须。
他把铜钱凑近裂缝,铜钱的表面立刻浮现出一层黑色的纹路,和之前在B2层配电间门口的反应一模一样。
树妖的根系已经蔓延到了这里。不是通过地下的土壤,而是通过建筑本身的裂缝——混凝土地面的裂缝、墙体的缝隙、管道的接口。它把自己像水一样渗透进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
陈默把瓷砖盖回去,站起来。
他现在大概能拼出事情的轮廓了——树妖在商场地下待了三百年,两次经历建筑工地的打扰,但它没有离开,而是在地基的缝隙里重新扎下了根。五年前新商场建成的时候,它趁机把自己的根系蔓延到了整栋楼的墙体里。它花了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生长、扩张,直到把自己的触手伸到了商场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它开始进食。
林雨馨是第一个被盯上的目标,但不是最后一个。如果没有人阻止它,它会一个一个地吸干商场里所有人的魂气,直到整栋楼变成一具空壳——外表光鲜亮丽,里面全是死人。
而商场每天有十几万人流。七十二个只是开始。
陈默沿着B1层的走廊慢慢走,手里的铜钱始终保持着微微的震颤。树妖今晚没有活动,根系处于休眠状态,铜钱的反应很弱,但足以让他探测到根系蔓延的范围。
他走到西侧电梯间的时候,铜钱的震颤突然加剧了。
陈默停下脚步,把铜钱举起来看了看。金色的纹路变成了深灰色,指向电梯门的方向。
他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电梯轿厢里空无一人,灯光明亮,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陈默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明显的寒意——不是空调的那种冷,而是从脚底升上来的、像踩在冰块上的那种冷。
他低头看了看轿厢的地板。地板是不锈钢的,表面光滑,能照出他自己的倒影。但在倒影的下面——在金属地板的内部——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暗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电梯井道的墙壁上。
树妖的根系已经长到了电梯井道里。这意味着它可以随时通过电梯到达任何一个楼层。
陈默退出电梯,在电梯门上贴了一张镇妖符。符纸贴上去的瞬间,朱砂纹路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这只能暂时阻止树妖从这个电梯出来,但治标不治本。
他需要找到树妖的本体。配电间里的那个木质球体只是它的一部分,真正的本体应该在更深的地方——在商场的底下,在那些混凝土和钢筋够不到的地方。
陈默回到B2层,但没有去配电间。他绕到了地下车库的C区——林雨馨提到过的另一个异常区域。
C区是商场的贵宾停车区,平时停的都是商场管理层和VIP客户的车辆。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车库里只停着寥寥几辆车,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陈默走在空旷的车库里,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C区最深处的时候,铜钱的震颤变成了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子里的蜜蜂。
他把铜钱贴在墙壁上,金色的光芒透过铜钱的方孔射出来,在墙面上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图像——
墙里面,密密麻麻的根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从地面以下开始,向上延伸到B2层的天花板,向四面八方扩散到整个商场的墙体结构。根须的粗细不一,最粗的有成人手臂那么粗,最细的像头发丝一样,钻进每一条缝隙、每一个孔洞。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在B2层配电间的正下方——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球体。球体的表面布满了裂缝和结节,像一棵千年老树的根部。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就是从这个球体的裂缝里飘出来的,通过根须的网络输送到商场的各个角落。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树妖。
这是一个已经把自己的根系和整栋建筑融为一体的怪物。如果陈默强行攻击它,损坏的不只是妖怪本身,还有商场的建筑结构。整栋楼可能会塌。
陈默把铜钱收回来,墙壁上的图像消失了。他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树妖敢跟他叫板的底气。它不是躲在商场的角落里,而是把自己变成了商场的一部分。动了它,就等于动了整栋楼。
难怪系统检测不到它。不是因为它藏得好,而是因为它的妖气和商场的气场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在系统的检测逻辑里,商场就是它,它也就是商场。系统不会把一栋商场判定为妖怪。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他含着糖,慢慢走回监控室。
坐在椅子上,他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第一,树妖的本体在B2层配电间的地下深处,根系已经蔓延到整栋楼的墙体结构里。动它就等于动整栋楼。
第二,树妖通过根系吸收人的魂气,目前至少标记了七十二个人。林雨馨是第一个,但不是最重要的一个——树妖对她更像是“留一手”,而不是“吃掉”。
第三,树妖能控制人,通过黑色花瓣作为标记。苏晚亭的标记已经被清除,但孙浩的还在,可能还有其他人。
第四,树妖背后还有人。老孟说的,至少千年以上的道行。
第五,树妖在等什么。它说了“明天你就知道了”,但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要么它在虚张声势,要么它说的“明天”不是今天——而是真正的明天,也就是明天。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忽然坐直了身子。
明天是中秋节。
中秋节能做什么?对普通人来说是团圆、吃月饼、赏月。对妖怪来说,中秋节是一年中阴气最重的日子之一——月亮最圆,月光最亮,天地间的阴气达到顶峰。在这种日子里,一个以吸食魂气为生的树妖,能力至少会翻倍。
如果树妖要在中秋夜动手,那它今天什么都不做,就说得通了。它在等月圆。
陈默拿起手机,给老孟发了条消息:“老孟,明天中秋节,树妖可能要搞事。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树妖在松江府作乱的那次,是不是也在中秋节?”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还有,你说的那个‘能炸的东西’,明天之前能准备好吗?”
老孟回得很快:“松江府的事我查到了,确实是中秋节。那东西已经在准备了,但你确定要用?威力太大可能会伤到楼里的普通人。”
“明天晚上商场关门之后,楼里不会有普通人。”
“你怎么知道?中秋夜商场人最多。”
“我会让他们都走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行。”
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中秋节。树妖会在明天动手。他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准备。
他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碎糖渣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过去之后,剩下一股淡淡的苦涩。
“中秋啊。”他自言自语,“本来应该吃月饼的。”
监控室的窗外,月亮从东方升了起来。还不是最圆的时候,但已经接近圆满了。月光穿过陆家嘴的高楼大厦,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陈默把帽子盖在脸上,在椅子上躺了下来。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