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发疯
从石室的凹槽下去,比从地面下来更快。
暗红色的光包裹着陈默的身体,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他往下推。下坠的时间大约只有三十秒,但灵气浓度的变化比之前更剧烈——从石室里的三百倍,到通道里的五百倍,再到洞穴底部的八百倍。陈默的灵气珠在丹田里疯狂旋转,转速快到他能感觉到丹田在发烫,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
他咬着牙,把灵力珠压制住。
落地的时候,他踩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脚踝歪了一下,但稳住了。林雨馨从通道里落下来,落在他旁边,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稳。周远最后一个下来,他的脚步很轻,但落地的时候,树上的光跳了一下——不是波动,是跳了一下,像一个人被突然叫到了名字。
“他感觉到你了。”陈默低声说。
周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深红色的树,看着树干上流动的暗红色光。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微凸起——他在攥拳头。
三个人沿着洞穴往前走。经过那块光滑的岩石——周远曾经被挡在外面十七次的那块岩石——然后迈过那条无形的界限。灵气浓度在这里又上了一个台阶,从八百倍变成了一千倍。陈默的呼吸变得困难,不是因为空气稀薄,是因为灵气太浓了,像在浓稠的液体里呼吸。
他们走到树前,停下来。
树在呼吸。六秒一次。膨胀,收缩。膨胀,收缩。树干表面的光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红色,比昨天更淡了。树枝末端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灯泡,一闪一闪的,不稳定。周玄站在树干前面,身体比昨天更透明了,几乎像一层薄玻璃。能看到他身后的树干透过他的身体显现出来,树干的纹路、树皮的裂缝、树皮下面流动的光,全部清晰可见。
“你来了。”周玄看着陈默,声音很轻。“带了两个人。”
“你不是要见我吗?”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树干前面,离周玄不到一米。“我来了。不止一次。昨天你说了很多话,但最重要的没说清楚。今天我来问清楚。”
周玄的浅红色瞳孔动了一下。“问什么?”
“创世纪。”
周玄的身体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浅红色了,是血红色,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树干上的光也跟着跳了一下,树枝末端的浅红色光芒瞬间变成了深红色。
“你不该问这个。”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我该不该问不是你说了算。”陈默没有后退。“你放出陶岳,让他去上海作乱,害死了多少人?柳婆吸食人魂气五年,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为什么突然昏迷、为什么突然痴呆。陶岳的手下——七只石妖、一只僵尸、三只穿山甲妖——在苏州和上海之间流窜作案。这些账,都跟你有关。”
周玄没有说话。
“你说你加入创世纪是为了打破旧秩序、建立新秩序。但你做了什么?你放出一只千年树妖,让他去杀人。这就是你的新秩序?”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把自己封在灵脉里三百年,美其名曰‘离开创世纪’,但你的儿子——周远——因为你被贬成土地公,背上渎职的罪名,十年抬不起头。你问过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周远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红了。
“远儿。”周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颤抖。“我——”
“你什么?”陈默打断了他。“你后悔了?你后悔加入创世纪?你后悔放出陶岳?你后悔把自己封在这里?如果你真的后悔,那就告诉我——创世纪到底是谁?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你说的三个人——我认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周玄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大,是变形。他的轮廓开始模糊,五官开始扭曲,手臂变长了,手指变长了,指甲变成了尖刺。他的身体从人形变成了一种介于人和树之间的东西——像一棵被压缩成人形的树,现在在重新舒展开来。
“不要逼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像风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岩石摩擦岩石的声音。“不要逼我。我不想伤害你们。但你不要逼我。”
“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问你。”陈默没有后退。他把通宝母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母钱的符文很暗,但在他的掌心里发烫。“你的时间不多了。你的灵体在消散。等你彻底散了,你的秘密就跟着你一起埋在地下了。你甘心吗?你甘心为创世纪卖命三百年,最后连真相都没人知道?”
“闭嘴!”周玄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树干上的裂缝全部裂开了。暗红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缝里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像血液从动脉里喷射出来。光柱打在洞壁上,岩石被烧得发红,碎石从洞顶剥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远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了针尖。锁骨下面的印记在发烫——暗红色的光从他的衣领下面渗出来,透过夹克的布料都能看到。那光不是被动的反射,而是一种主动的、向外扩散的光。像一颗种子在发芽,根系从他的锁骨向下延伸,钻进他的胸口,钻进他的心脏,钻进他的丹田。
“不……”周远的声音很轻,但充满了恐惧。
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了。右手抬了起来,不是他想抬的——是印记在控制它。他的手伸向腰间,从道袍的暗袋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很短,但刀刃是银色的,上面刻着符文——那是他用来防身的法器,从来没用过。
他的身体转了过来,面朝陈默。
但他的眼睛不是他自己的。他的瞳孔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和那棵树一模一样的暗红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没有表情,而是那种“面具”一样的没有表情——五官都在,但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人偶。
“周远!”林雨馨喊了一声。
周远没有回答。他握着匕首,朝陈默走过去。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是空的,暗红色的,像两颗玻璃珠。
陈默被暗红色的光柱压着,无法移动。他看到周远走过来,看到周远手里的匕首,看到周远暗红色的眼睛。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附身。周玄通过印记附身了周远。他不是要杀自己的儿子,他是要用儿子的手来杀别人。
“周玄!你疯了!”陈默喊了一声。“他是你儿子!”
树干上的裂缝里传出一个低沉的笑声。不是人的笑声,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声音,像大地在笑,像岩石在摩擦。
“儿子?我在这里三十年,他来看过我十七次。每一次都被我挡在外面。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他。是因为他每次来,都会让我想起我还是人的时候。我不想想起那些。我不想想起我是一个父亲。”
周远——不,被附身的周远——走到了陈默面前,举起匕首。
匕首的银色刀刃在暗红色的光里闪着冷光。符文在刀刃上流动,蓝色的,冰冷的。
林雨馨动了。
她从侧面冲过来,右手掌心亮着淡蓝色的光,频率在疯狂地震动——一秒八次,她能做到的极限。她的手拍在周远的右手腕上,不是攻击,是格挡。匕首被拍飞了出去,掉在岩石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暗红色的光里。
周远转过头,看着林雨馨。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你找死。”周远的声音——但说话的节奏不是他的,是周玄的。
他的左手抬了起来,速度快到林雨馨来不及反应。左手掐住了林雨馨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林雨馨的双脚离地,脸色从白变成了紫,她的双手抓住周远的手腕,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但周远的力量太大了——不是周远的力量,是周玄的力量。
陈默冲了上去。他把通宝母钱变成短刀,刀刃朝周远的手臂砍去。但他没有砍下去——那不是周玄的手臂,那是周远的手臂。他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刀刃离周远的皮肤不到两厘米。
周远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嘲讽的光。
“你下不了手。对吧?因为他不是你敌人。他是你朋友。”
陈默咬着牙,把短刀收了回来。
“林雨馨——拍他的丹田!”他喊道。
林雨馨的双手还在掰周远的手指,但她的右手掌心的蓝光重新亮了起来。她把所有的灵力都集中在右手掌心,频率从一秒八次提到了一秒十次——她的极限之上的极限。她的手从周远的手腕上滑下来,拍在了周远的丹田位置。
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不是碎裂,是一种低沉的、像敲鼓一样的声音。声音从周远的丹田传出来,在他的体内回荡,然后从他的后背传出去,撞在洞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一阵嗡嗡的回声。
周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眼睛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不是慢慢的,是瞬间的。像一盏灯被关掉了。他的手松开了林雨馨的脖子。林雨馨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周远的身体向前倾倒,陈默用肩膀顶住了他,把他慢慢放倒在地上。
但树干上的裂缝没有合上。暗红色的光还在从裂缝里涌出来,而且越来越亮。那个低沉的声音又从树干的最深处传了出来,带着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语气。
“你们以为打晕他就完了?印记还在。他体内有我的灵力。只要印记不灭,我就可以一直附他的身。”
树干上的光开始向一个点汇聚。不是向树干中心,而是向树干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光在那里凝聚,压缩,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陈默意识到了什么。
“他在转移灵核。”他说。“他要把灵核从树上转移到周远体内。”
林雨馨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上一道紫红色的掐痕。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坚定。她的右手还在发抖,掌心已经肿了——一秒十次的频率对她的经脉造成了损伤。
“怎么阻止他?”她问。
陈默看着躺在地上的周远。周远的眼睛闭着,但锁骨下面的印记在发光,暗红色的,和树干底部的光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像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打碎印记。”陈默说。“把他的灵力从周远体内逼出来。”
“怎么做?”
“用你的碎石掌。对准印记的位置。频率越高越好。”
林雨馨蹲下来,拉开周远的衣领。锁骨下面,心脏上方,一个暗红色的、像树根一样的印记。纹路很深,像刻在皮肤上的,但它在动——像一条蛇在皮肤下面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掌心亮起蓝光。频率从一秒一次开始,一秒两次,一秒四次,一秒八次——她的手掌开始发抖,但光没有灭。她咬着牙,把频率提到了一秒十次。
然后她把手按在了印记上。
蓝光和暗红色的光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滴进了热油里。周远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不是周远的声音,是周玄的声音,是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重叠在一起的惨叫。
暗红色的光从印记里被逼了出来,一缕一缕的,像烟雾,像血液,从周远的皮肤下面渗出来,飘到空中,然后消散。印记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了粉红色,最后变成了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林雨馨把手收回来,跌坐在地上。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从指尖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她的丹田里的灵气珠暗了下去,转得很慢很慢。
树干底部的光也暗了。那团正在凝聚的光失去了目标,开始扩散,慢慢消散在灵脉里。
洞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周远微弱的呼吸声,和林雨馨粗重的喘息声。
陈默蹲在周远旁边,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跳,很弱,但还在。
“他没事。”陈默站起来,看着那棵深红色的树。树干上的裂缝还在,但光已经很淡了,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周玄的身影没有再出现——他的灵体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了。
“周玄。”陈默对着树干说。“你的灵核还在树上。你的印记还在你儿子身上,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只要你还活着,印记就会恢复。你早晚还会再附他的身。”
树干没有回应。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在这里,继续发疯,继续折磨你儿子。等你的灵体彻底散了,你的秘密跟着你一起埋在地下。第二,你配合青璃的分流站,让你的灵体稳定下来,然后我们想办法把印记从周远身上去掉。你活着,他也活着。你自己选。”
树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默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树干的最深处传了出来,很轻,很弱,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分流站……什么时候建好?”
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
树干没有再说话。但树枝末端的光闪了一下——粉红色的,很淡,像一盏灯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陈默转过身,走到林雨馨旁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右手还垂着,没有知觉。
“走吧。”他说。“上去。”
林雨馨靠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通道。周远还躺在地上,陈默又折返回来,把他扛在肩上。周远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陈默的肋骨裂了至少一根,扛着他的时候胸口疼得像被刀扎。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进了通道。
白光从上方落下来,包裹住三个人的身体。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璃站在荒地边缘,面前的地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分流站的基础结构。她看到陈默扛着昏迷的周远从通道里出来,看到林雨馨脖子上紫红色的掐痕,看到陈默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冷,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在担心。
“周玄发疯了。附身周远。解决了。”陈默把周远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分流站明天能建好吗?”
青璃蹲下来,检查周远的脉搏和瞳孔。然后她拉开周远的衣领,看着锁骨下面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能。”她说。“他的印记被压制住了。谁做的?”
林雨馨举了举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肿了一圈,像一只红烧猪蹄。
“我。”
青璃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林雨馨面前,把手放在她的右手上。白色的光从掌心渗进林雨馨的手臂,沿着经脉向上走。林雨馨的手臂在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的经脉受损了。”青璃说。“一周之内不要再用碎石掌。”
“知道了。”
青璃把手收回来,看了林雨馨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了,至少不完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对一个对手的重新评估。
“干得不错。”她说。声音很小,但林雨馨听到了。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最后一根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的后背疼,肋骨疼,嘴里还有血腥味,但棒棒糖是甜的。
甜的就行。
他看着青璃蹲在地上继续刻符文,看着林雨馨坐在石头上揉自己的右手,看着周远躺在地上慢慢睁开眼睛。周远的眼睛是黑色的——他自己的颜色。他看着天空,看着灰白色的云层,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他还活着吗?”
“活着。”陈默说。
周远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荒地,枯草沙沙地响。杨树林光秃秃的树枝在暮色中像一根根手指,指向正在暗下去的天穹。
陈默含着棒棒糖,看着那些树枝。
他在想周玄说的那些话——“你下不了手,因为他不是你敌人,他是你朋友。”
周玄说得对。他下不了手。如果今天被附身的是周远,他下不了手。如果以后被附身的是林雨馨,是刘舒婷,是老孟,是张灵玉——他都下不了手。
这是一个弱点。
但他不打算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