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办法
第四十四章办法
回到酒店,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陈默没吃晚饭,但一点都不饿。他坐在床边,把湿透的运动鞋脱下来扔在地上,袜子也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底板被石头硌得发红,有几个地方磨出了水泡。他用手指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林雨馨发来消息:“刘舒婷睡了。你吃饭了吗?”
陈默回复:“没有。不饿。”
“下来。酒店餐厅还开着。我请你。”
陈默想了想,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下了楼。
酒店餐厅在一楼,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几盏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桌子上,餐台上还剩一些自助餐的残羹——炒饭、青菜、番茄蛋汤。林雨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扎。
陈默端着餐盘走过去,盛了一碗炒饭,舀了一碗汤。炒饭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但他吃得很快,三分钟就扒完了一碗。
“你吃东西的样子真难看。”林雨馨看着他。
“饿了。管不了那么多。”陈默用纸巾擦了嘴,喝了一口汤。汤也凉了,番茄的味道很淡,但热乎乎的,从喉咙流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
林雨馨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没有喝。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酒店的停车场,路灯下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周远的深灰色SUV。周远还没有走,他送他们回来之后就把车停在停车场,人坐在车里,一直没有下来。
“他还在车里。”林雨馨说。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深灰色的SUV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车窗是黑的,看不到里面。但车里的阅读灯亮着,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事情。”陈默说。“换我我也得想。”
“想什么?”
“想他父亲。想那棵树。想三十年没见的爹突然变成了那副样子。”陈默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还有——想怎么解决灵脉的问题。”
林雨馨放下了勺子。
“灵脉的问题,你有办法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那辆SUV,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脑子里转着今天在地下看到的一切——那棵深红色的树,那个从树干里走出来的人形,那些话。
“周玄说他在等一个能结束创世纪的人。但创世纪不是眼下最急的事。”陈默说。“眼下最急的是灵脉。他的灵体嵌在灵脉里,每呼吸一次,灵脉就脉动一次。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灵气的流速越来越快。如果不解决,灵气会从节点溢出,形成灵气风暴。”
“杀了他呢?”
“杀他就是毁灵脉。他的灵核已经和灵脉长在一起了。杀了他,灵脉主干道会崩塌,整个江南的灵气供应都会出问题。”
“那怎么办?”
陈默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下午在便利店新买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我不知道。”他说。“但青璃应该知道。她是巡天使,维护灵脉稳定是她的职责。她不可能没有预案。”
林雨馨看着他。
“你觉得她有办法?”
“她今天下去的时候,不只是去看周玄的。她一直在用手探测灵脉的结构,在记录数据。”陈默含着棒棒糖,想了想。“她在评估。评估周玄的灵体和灵脉的融合程度,评估风险,评估——有没有办法把他们分开。”
“分开?”
“把他的灵核从灵脉里剥离出来。不杀他,但让他不再影响灵脉。”
林雨馨的眉头皱了一下。“能行吗?”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窗外,SUV的阅读灯灭了。车门打开,周远从车里走出来。他站在车旁,抬头看着酒店的窗户,看了几秒,然后低头走进酒店的大门。
陈默透过餐厅的玻璃门看到他走进大堂,走到前台,跟前台说了什么。前台给了他一张房卡。他拿着房卡,走向电梯。路过餐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头看到了陈默和林雨馨。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画满了红色的线。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点哑。
“在吃饭。”陈默说。“你开房了?”
“嗯。太累了,开不动车。明天再回。”周远站在餐厅门口,没有进来。“你们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城隍庙碰头。青璃说有事要商量。”
“关于什么?”
周远沉默了一秒。“关于灵脉。关于我父亲。关于——解决办法。”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州城隍庙。
天气比昨天好了一些,云层没有那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斑斑驳驳。桂花已经彻底谢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青璃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灵脉图——用灵力和特制的墨水绘制的,图上标注了苏州地区所有灵脉主干道和分支节点的位置、深度、灵气流量。灵脉图上的线条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蓝色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周远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着茶杯,没有喝。他的眼睛还是很红,但比昨晚好了一点——至少血丝少了一些。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夹克,深蓝色的,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像恢复了正常,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陈默坐在青璃旁边,林雨馨和刘舒婷坐在另一侧。刘舒婷今天没有穿卡通猫卫衣——她换了一件自己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在地面上的灵气浓度正常,她的身体就没有问题。
“人到齐了。”青璃把灵脉图转过来,面朝大家。她用食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不在城区,在西边的郊区,靠近昨天去的那个荒地。“这是四号点。灵脉主干道的一个分支汇合处。周玄的灵核嵌在这个位置下方大约六十米的地方。”
她的手指沿着灵脉主干道的线条往南移动,划出一条弧线。
“灵脉主干道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太湖。沿途有十几个分支节点,每个节点都连接着地面上的灵脉网络。周玄的呼吸——那些脉冲式的灵气波动——通过主干道传导到每一个节点,再从节点溢出到地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检测到的灵气流速是脉冲式的。”
“你有什么办法?”陈默问。
青璃抬起头看着他。
“有两个办法。”她说。“第一个,加固封印。在四号点上方重新布设封印阵,把周玄的灵体封死在灵脉深处,阻止他的灵力外泄。”
“能行吗?”周远问。
“能。封印术是巡天使的基本功。我有把握把封印做到比三百年前陶岳的那个更牢固。”青璃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封印会加速他的灵体与灵脉的融合。他被封住之后,灵力无法外泄,会在体内积聚。压力越来越大,他的灵体会被挤压、变形,最终——彻底失去意识,变成一个纯粹的灵脉附生物。也就是说,他会死。不是身体死——他已经没有身体了——是他的意识会消失。”
周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
“第二个办法呢?”陈默问。
青璃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四号点和周围的几个节点圈在一起。
“疏导。不是封住他,而是把他释放出来的灵气引导到别的地方去。在地面上建几个灵气分流站,把多余的灵气从灵脉中抽出来,转化成无害的能量散到大气里。这样他的呼吸不会影响灵脉的稳定,灵气不会积聚到危险的程度。”
“这个办法能保住他的意识?”周远的声音有点紧。
“能。”青璃说。“前提是他的灵体不再继续膨胀。他现在每呼吸一次,灵体就扩大一点点。如果不阻止这个趋势,总有一天他的灵体会大到灵脉容纳不下,到时候灵脉会从内部被撑破。”
“怎么阻止他的灵体继续膨胀?”
青璃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让他停止呼吸。”陈默说。
青璃看了他一眼。
“对。”她说。“让他停止主动从灵脉中抽取灵气。他现在每呼吸一次,都是在主动抽取灵气来维持灵体。如果能让他停止这个行为,他的灵体就会稳定下来,不再扩大。然后我们就可以用疏导的办法,把已经释放出来的灵气慢慢排掉。”
“怎么让他停止?”周远问。
青璃看着他。
“你去跟他说。”她说。“你是他儿子。他听你的。”
周远的茶杯从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桌上。他接住了,但茶水洒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甩手,就那样握着杯子,让热水烫着。
“他连我靠近都不让。”周远的声音很低。“他的灵力屏障把我挡在外面十七次。你觉得他会听我的?”
“昨天他让你靠近了。”青璃说。“昨天你走到他的树干前,碰了他。他没有弹开你。”
周远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烫红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我去试试。”他终于说。“但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去。他不想跟我说话——他从来没想跟我说话。他想跟别人说话。”
他看着陈默。
“他想跟你说话。”
陈默含着棒棒糖,愣了一下。
“跟我?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陶岳。因为你是我父亲算出来的那个人。因为你身上有他没算到的东西。”周远的声音很平。“他昨天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看出来了吗?”
陈默回想了一下。周玄从树干里走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所有人——在周远身上停了一下,在青璃身上停了一下,在林雨馨身上多停了一秒,但在陈默身上,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他没多看我。”陈默说。
“他看了你一眼。但那一眼看的时间比看别人都长。”周远说。“他只是移开得快。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在看你。”
陈默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糖棍上沾着的口水,有点恶心,又塞回去了。
“行。我陪你去。”他说。“什么时候?”
青璃把灵脉图折好,收进袖子里。
“今天下午。”她说。“我先把疏导的方案准备好。你们下去跟他谈。如果他同意停止抽取灵气,我这边就开始建分流站。如果他不同意——”她顿了一下。“那就只能用封印了。”
“如果他不同意,封印之后他会死。”周远说。
“对。”
周远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了。茶是苦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东西。
“他不会不同意的。”他说。“他等了三百年,不是为了等一个死法。”
下午两点,四个人又站在了那片荒地边上。
天比上午阴了一些,云层压低了,灰白色的,像一床晒不干的棉被。风从杨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落叶的腐烂味和泥土的潮湿味。枯草在风里弯下腰,沙沙地响。
青璃蹲在地上,重新打开了通道。白光从她的掌心渗进泥土里,地面上的枯草被压平,露出一个发光的圆。和昨天一样,白色的荧光在泥土表面流动,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个靶心。
“下去吧。”青璃站起来。“我在上面等你们。如果出了问题,用这个叫我。”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陈默。玉佩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个“鸣”字。玉佩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温润的,像一块小小的玉坠子。
“捏碎它,我能感觉到。三分钟之内到。”
陈默接过玉佩,揣进口袋。
“你不下去?”
“他不想见我。”青璃的声音很平。“昨天他出来见我,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散了。不是因为他的灵体撑不住了——是因为他不想再跟我说话了。我是他的继任者,我走的路是他走过的路。他看到我,就看到自己。他不想看到自己。”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平静,但陈默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被风吹着,翅膀在抖。
“好。”陈默说。“我们下去。”
他走到发光的圆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白色荧光。然后迈了进去。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他的身体。下坠感又来了,缓慢的、平稳的、像在糖浆里下沉。
这一次,他没有数时间。他闭着眼睛,感受着灵气浓度的变化——从地表的正常值,到三百倍,到五百倍,到八百倍。灵气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握住了。
然后白光散了。
他踩到了青砖。
石室。和昨天一样的石室。青砖地面,干枯的苔藓,刻满符文的石柱,暗红色的光在符文里跳动。凹槽还在,孔洞还在,那个通往更深处的入口还在。
周远从通道里走出来,落在陈默旁边。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林雨馨第三个出来,她压制着丹田里的灵气珠,不让自己吸收太多。刘舒婷没有下来——她留在了地面上,和青璃在一起。
陈默走到凹槽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孔洞。
“下去吧。”他说。“他在等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