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园寺到虎丘，开车要十五分钟。

　　青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巷口的马路边上。车很新，玻璃很干净，里面没有任何装饰品——没有挂坠，没有香薰，没有手机支架。方向盘、档把、座椅，全是原厂的，像刚从4S店提出来的一样。

　　“上车。”青璃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陈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林雨馨和刘舒婷坐在后座。刘舒婷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总算不用再拖着了。

　　车内很安静。青璃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动作很轻，车子开得很稳。黑色的风衣被她脱了，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现在她只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还是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扣子也扣着。

　　陈默坐在她旁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都能买到的薰衣草味的洗衣液。

　　他有点意外。巡天使用的洗衣液，和凡人一样。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青璃忽然开口。

　　“你刚才在西园寺说的那些话，关于灵脉脉冲的。”

　　“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三年土地公不是白当的。”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想了想又放回去了。在人家车里吃东西不太好。“上海辖区的地下灵脉，我每个月巡查一遍。正常的灵气流速像河水，平稳地流。脉冲式的流速不是自然现象，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抽取。”

　　“你见过？”

　　“没见过。但城隍庙的培训教材里写过。”陈默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巡天使，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青璃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很短暂，但陈默看到了。

　　后座的林雨馨也看到了。她坐在驾驶座正后方，正好能看到青璃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右手。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握紧的那一瞬，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教材是教材，实际是实际。”青璃说，声音依旧很平。“我当天使三百年，见过的东西比你多。脉冲式灵气抽取，我见过三次。两次是妖怪在突破瓶颈，一次是有人在炼制禁器。”

　　“这次呢？”

　　“不知道。”青璃顿了顿。“所以需要你来看。”

　　陈默没再问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车子已经从市区开到了郊区，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树木越来越多。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小山丘，不高，但在一片平原上显得很突出。

　　那就是虎丘。

　　虎丘景区，周一，游客很少。

　　青璃把车停在景区外面的停车场，四个人步行进去。进门要买票，青璃没有掏钱的意思，陈默看了看林雨馨，林雨馨看了看刘舒婷，刘舒婷掏出手机扫码买了四张票。

　　“回去找我报销。”陈默说。

　　“你有钱吗？”刘舒婷问。

　　“……没有。”

　　“那你说什么。”

　　景区大门进去是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是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走了大约两百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塔。

　　虎丘塔。

　　塔不高，七层，八角形，砖木结构。塔身微微倾斜，像一个人在歪着头看你。塔的底座是石头的，石缝里长着草，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青璃没有在塔前停留。她绕过广场，往塔后面走。塔后面是一片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路，小路上铺着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路尽头是一面崖壁。崖壁不高，大约五六米，上面长满了藤蔓和苔藓。崖壁下面有一个洞口，不大，直径大约一米，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剑池。”青璃说。“下面有灵脉节点。”

　　陈默走到洞口，蹲下来往里看。洞很深，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底。灵气从洞里涌出来，比之前两口井的灵气更浓，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这个洞，普通人能进去吗？”他问。

　　“能。剑池是对外开放的景点，游客可以进洞参观。”青璃说。“但灵脉节点不在游客能走到的地方。在更深处，被封印封着。凡人看不到。”

　　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枚玉佩——和之前那枚不一样，这枚更大，更厚，表面刻满了符文。她把玉佩举到洞口，玉佩亮了一下，然后洞里的黑暗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露出了更深处的空间。

　　“跟着我。不要碰墙壁。不要乱走。”

　　青璃弯腰走进洞里。陈默跟在她后面，然后是林雨馨，最后是刘舒婷。刘舒婷在洞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口子，咬了咬牙，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侧的石壁上湿漉漉的，有水珠渗出来，在玉佩的蓝光下闪着光。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铁锈味。陈默的脚步声在洞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了大约三分钟，洞变宽了。从只能一个人通过，变成了可以两个人并排走。洞顶也变高了，从弯腰变成可以直起身子走。玉佩的蓝光照亮了整个空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大约二十平方米，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石室中央有一块石头。石头很大，大约一人高，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石头上刻满了符文，和井口石板上的封印符文是同一个体系。符文的线条很深，里面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颜料，是干涸的血。

　　陈默站在石头前面，看着那些符文。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封印。”

　　青璃看着他。“是什么？”

　　“是标记。”陈默伸出手，手指在符文的线条上轻轻划过。线条很深，暗红色的东西嵌在石头里，像是渗进了石头的纹理。“这些符文的作用不是封印灵气，而是标记灵气的流向。就像一个路标，告诉灵气往哪边走。”

　　他绕到石头的背面，看到了一行小字。小字刻得很浅，几乎被苔藓盖住了。他用手把苔藓扒开，露出下面的字。

　　不是符文。是字。繁体字。

　　“壬寅年，七月，陶。”

　　陈默的手停住了。

　　壬寅年。三百年前。陶岳被封印的那一年。

　　这块石头是陶岳刻的。

　　青璃走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小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陈默听出来了。

　　“他在这里刻了一个标记。”青璃说。“为什么？”

　　“为了找回来。”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在灵脉节点上做标记，把灵气的流向刻在石头上。这样就算他被封印了，等封印松动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找到灵脉节点的位置，把根系扎进去。”

　　“三百年前他就开始准备了。”林雨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站在石室的角落里，看着石壁上另外一些刻痕。那些刻痕不像符文，也不像文字，更像是一幅画——一棵树，根系扎进地下，向四面八方延伸。

　　“他不是被封印之后才开始谋划脱困的。”林雨馨说。“他在被封印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封印只是拖延了他的时间，没有改变他的目标。”

　　青璃看着林雨馨，目光停了两秒。那种复杂的、带着防御性的表情又出现了——但她这次没有说什么。

　　刘舒婷站在洞口，没有进来。她的脸色有点白，手扶着石壁，呼吸有点急促。

　　“你怎么了？”陈默问。

　　“这里的灵气……太浓了。”刘舒婷说。“我感觉胸口很闷，像有东西压着。”

　　青璃走过去，把手放在刘舒婷的额头上。白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来，渗进刘舒婷的皮肤。刘舒婷的脸色慢慢恢复了，呼吸也平稳了。

　　“你被灵体滋养过，经脉比普通人宽，但对灵气浓度的耐受反而更低。因为你体内的灵气和外界灵气更容易产生共振。”青璃把手收回来。“出去等。不要在洞里待太久。”

　　刘舒婷点了点头，转身往洞口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看了青璃一眼。

　　“谢谢。”她说。

　　青璃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看那块石头。

　　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是要下雨。虎丘塔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斜了，塔顶的砖瓦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一个人在哭。

　　陈默站在洞口，点了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了，他吸了一口，尼古丁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三个节点都看完了。”他说。“第一口井，灵气脉冲式上升，井底刻了‘陶’字。第二口井，同样的符文体系，灵气流速更高。第三处，石室里的标记石，陶岳亲手刻的。”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青璃。

　　“这些不是新的异常。这些都是陶岳留下的痕迹。他在三百年前就埋下了这些标记，等他封印松动的时候，这些标记会引导灵气往他的本体方向流动。”他顿了一下。“但现在陶岳死了。这些标记还在运作。有人在利用它们。”

　　“谁？”青璃问。

　　“你问我？你是巡天使。整个江南灵脉都在你眼皮底下。”陈默看着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青璃沉默了几秒。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从低马尾里散出来，搭在她的脸颊旁边。她没有去拢，就那样让风吹着。

　　“我不清楚。”她说。“如果我清楚，我不会叫你来。”

　　陈默看着她。她的侧脸很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她站在那里，黑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腰线的弧度。她看起来不像巡天使，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疲惫的年轻女人。

　　“你在查什么？”陈默问。“不只是灵脉异常。”

　　青璃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一枚铜钱。

　　不是通宝铜钱，不是遁甲钱。是一枚很小的、很薄的铜钱，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铜钱上刻着一个字——“密”。

　　“这是地界守护司内部的情报铜钱。”青璃说。“只有功德值排名前十的土地公才有资格持有，先借你。”

　　陈默接过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像纸做的。

　　“用它做什么？”

　　“用它查。”青璃看着他。“查五十年前，是谁松动了陶岳的封印。查现在，是谁在利用陶岳留下的标记。查——”她顿了一下。“查我的前任。”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前任？”

　　“上一任巡天使。三百年前封印陶岳的人之一。”青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默能听到。“三百年前，他封印了陶岳。五十年前，封印被人松动。三十年前，他失踪了。”

　　“失踪了？”

　　“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功德值清零，法器全部失效，连他住过的房子都变成了空白。”青璃看着陈默。“地界守护司的档案里，他的名字被抹掉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默握着那枚小铜钱，手指有点凉。

　　“你想让我查他？”

　　“我想让你查一切。他是起点。”青璃转过身，看着虎丘塔。“找到他，就找到了答案。”

　　风更大了。天上的云层压得更低，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陈默的脸上，凉的。

　　“要下雨了。”林雨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默把铜钱收进口袋，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四个人往景区门口走。雨开始下大了，雨点打在竹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摇一把巨大的沙锤。

　　青璃走在最前面，黑色的衬衫已经被雨打湿了，贴在她的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她没有跑，也没有躲，就那样走在雨里，脚步和之前一样稳，一样快。

　　林雨馨走在第二，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她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青璃听到。

　　“你一个人多久了？”

　　青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

　　“三百年。”她说。声音在雨里有点模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百年都是一个人？”林雨馨问。

　　“巡天使不需要搭档。”

　　“不需要，和不想，是两回事。”

　　青璃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和之前一样快，一样稳。

　　她没有回答。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