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黄大仙
第十一章黄大仙
十一月刚过一周,上海的气温断崖式下跌。
陈默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街道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黄叶子像下雨一样往下落。他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监控室。
泡面刚泡好,对讲机就响了。
“陈队,B1层美食广场有人晕倒了。”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紧张。
陈默看了一眼泡面,叹了口气,盖上盖子端着就走。
B1层美食广场围了一圈人。一个年轻女孩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点涣散。她的朋友蹲在旁边,吓得直哭。商场的医务室人员已经在处理了——量血压、测血糖、掐人中。
“怎么回事?”陈默挤进人群。
“不知道,逛着逛着突然就倒了。”医务室的小刘抬起头,“血压偏低,血糖正常,体温正常。可能是低血压或者贫血,建议送医院。”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时髦,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她的症状让他想起了什么——和林雨馨昏迷的时候有点像,但没那么严重。林雨馨是直接被抽了魂气,昏迷了三天。这个女孩只是晕倒了,意识还在,能眨眼,能含糊地说话。
“她今天吃了什么?”陈默问她的朋友。
“中午一起吃的饭,她吃得比我还多……”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她身体一直很好的……”
陈默点了点头,帮着把人抬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商场门口,把刚才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什么异常。可能是真的低血压。
他回到监控室,泡面已经坨了。他把面倒进垃圾桶,重新泡了一桶。
第二天,又有人晕倒了。
这次是一楼中庭的化妆品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陪老婆试口红,突然腿一软,趴在了柜台上。症状和昨天的女孩一模一样——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血压偏低,但意识清醒,十分钟之后就恢复了正常。
陈默赶到的时候,男人已经能自己站起来了。他拒绝去医院,说“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没吃午饭”。他老婆在旁边埋怨他“低血糖也不带糖出门”,两个人吵了几句,走了。
陈默站在化妆品柜台旁边,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三天,第三个人晕倒了。五楼的女装区,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同样的症状,同样的恢复速度,同样拒绝去医院。
陈默这次没有急着走。他站在阿姨晕倒的位置,把周围的环境仔细看了一遍。女装区,人不多,灯光正常,温度正常。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铜钱在口袋里是凉的。系统没有任何提示。
他回到监控室,把三天的监控录像全部调了出来,一个一个画面地看。
第一个女孩晕倒的位置在B1层美食广场,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她晕倒之前,正在排队买奶茶。她的身后排着五六个人,前面有三个人在等取餐。陈默把画面放大,一个一个地看那些人的脸——都是普通顾客,没有异常。
第二个男人晕倒的位置在一楼中庭化妆品区,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他晕倒之前,正站在某品牌的柜台前,他老婆在试口红,他在旁边刷手机。周围经过的人很多,陈默把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物。
第三个阿姨晕倒的位置在五楼女装区,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她晕倒之前,正在试衣间外面等女儿试衣服。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拎着包,看起来很正常。然后突然就倒了。
陈默把三段视频并排放在三个屏幕上,同时播放。他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终于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每一个晕倒的人附近,都有一根柱子。
B1层美食广场的柱子,一楼中庭的柱子,五楼女装区的柱子。商场的柱子很多,这不算什么特别的发现。但陈默注意到,这三根柱子的位置,都在监控画面的边缘——也就是说,柱子后面有一小块区域是监控拍不到的盲区。
他调出了这三个监控画面的原始文件,检查了时间戳。每个晕倒事件发生的时候,柱子后面的盲区里,都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三个画面里的轮廓是同一个——中等身高,偏瘦,行动很快,在晕倒发生的瞬间就从盲区里闪了出来,混进了人群里。
陈默把这三个画面截图保存,放大,再放大。轮廓终于清晰了一些——这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帽子,低着头走路,从不抬头看摄像头。
不是普通的顾客。普通顾客不会刻意躲监控。
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三天的事情串了一遍。三天三个人,症状相同,位置不同,时间不同。每次都有一个人在柱子后面的盲区里出现,然后在晕倒发生的瞬间离开。
这不是巧合。
但他没有证据。铜钱没有反应,系统没有报警。如果这是一个妖怪,那它一定很小——小到连铜钱都检测不到。或者,它很聪明,聪明到知道怎么隐藏自己的妖气。
陈默拿起对讲机,切换到全员频道:“各岗位注意,最近商场有顾客晕倒的事件,怀疑有人恶意投毒或者搞破坏。所有队员加强巡查,重点关注柱子后面的盲区,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
他把“投毒”和“搞破坏”作为理由,是因为他不能对着对讲机说“可能有妖怪”。但这个理由足够让队员们提高警惕了。
第四天,没有人晕倒。
第五天,也没有。
陈默以为那个东西走了。也许它只是路过,吸了三个人就离开了。这种事在土地公的日常工作中很常见——一些小妖怪从一个地方流窜到另一个地方,路过的时候顺手搞点破坏,吃饱了就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开始处理其他工作。鼠三娘的保洁合同要续签,月底的排班表要做,赵国强还让他写一份“顾客晕倒事件”的调查报告——林雨馨那边在催了。
第六天,又有人晕倒了。
这次是B2层的地下车库。一个正在停车的女司机,刚把车倒进车位,打开车门准备下来的时候,突然晕倒在了驾驶座上。旁边的车主看到,赶紧打了120。
陈默赶到B2层的时候,女司机已经被扶了出来,坐在车库的台阶上喝水。她的症状和之前的人一模一样——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血压偏低,但意识清醒。
“你停车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陈默问她。
女司机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专心倒车呢,没注意周围……”
陈默走到她的车旁边,看了一圈。车位旁边有一根柱子。柱子后面,是监控的盲区。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铜钱在口袋里微微热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反应,而是一闪而过的温热,像一个人在你面前晃了一下就跑掉了。
有妖气。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有。
陈默站起来,心里有了数。
这是一只小妖怪。修为不会超过百年,所以妖气很淡,淡到系统的检测阈值都达不到。它很聪明,知道怎么隐藏自己——每天只吸一个人,每次只吸一点点,让人以为是低血糖或者疲劳过度,不会引起恐慌。而且它流动作案,每天换一个楼层,换一个时间段,让陈默很难锁定它的位置。
这不是一个强大的妖怪,但绝对是一个狡猾的妖怪。
陈默回到监控室,把四天晕倒事件的位置在商场地图上标了出来。B1层、一楼、五楼、B2层——四个点,分布在四个不同的楼层,看起来毫无规律。但他把四个点连起来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四个点,都在商场的东侧。
东侧。靠近商场后门的方向。
陈默把地图放大,看了看东侧的布局。B2层是车库,B1层是美食广场的一部分,一楼是化妆品区,五楼是女装区。四个不同的区域,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靠近东侧的安全通道。
那个东西是从安全通道进出商场的。
陈默拿起对讲机:“老周,你带两个人,把东侧所有安全通道的监控调出来,重点看过去六天每天晚上闭店之后到第二天早上开门之前的录像。”
“收到。”
一个小时之后,老周来汇报了。
“陈队,你来看这个。”
监控画面上,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商场的东侧安全通道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楼梯间走了进来。它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用两条腿走,而是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爬行。但它的身体是直立的,只是手垂在地上,手指撑着地面,像猩猩走路。
画面太模糊,看不清它的脸。但能看到它的身后有一条尾巴——粗粗的、毛茸茸的尾巴,拖在地上。
老周指着画面:“这什么东西?人还是动物?”
陈默盯着画面看了几秒:“动物。可能是黄鼠狼。”
“黄鼠狼?商场里进黄鼠狼了?”老周瞪大了眼睛。
“嗯。从安全通道进来的。你继续看,看它什么时候出去的。”
老周快进了一下。凌晨五点四十分,那个身影又从安全通道出去了。四肢着地,动作很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楼梯间里。
“果然是黄鼠狼。”陈默说。他心里有了判断——黄鼠狼精。百年以内的修为,化形不完全,白天变成人形在商场里活动,选一个目标吸一口精气,让人头晕晕倒,但不致命。晚上变回原形,从安全通道溜出去,找个地方消化吸收。
这种小妖怪,在土地公的日常工作中很常见。麻烦的不是它的实力,而是它的狡猾。它每天换地方,换时间,让人抓不住规律。
陈默想了想,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从明天开始,东侧安全通道的门晚上全部上锁,加装临时监控。白天各楼层加强巡查,重点留意穿深色外套、戴帽子、行动快、不怎么看商品的人。”
布置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开始想怎么抓到这只黄鼠狼。
硬来不行。它太警觉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跑。而且它每天只出现一次,吸一个人就跑,错过了就要等第二天。
他需要一个诱饵。
但在这之前,另一件事先来了。
第七天,商场出事了。
不是晕倒。是新闻。
“陆家嘴金融中心商场一周内四名顾客无故晕倒,原因不明”——这条消息不知道被谁发到了网上,迅速发酵。有人说是商场空气有毒,有人说是食物中毒,还有人说是商场的风水不好。到了下午,已经有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商场门口蹲守了。
林雨馨的电话打了过来。
“陈默,你在哪?”
“监控室。”
“等我。我马上到。”
五分钟之后,林雨馨推开了监控室的门。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头发扎得很紧,表情严肃,看起来像要去开会。
“坐。”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雨馨没有坐。她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陈默。
“四天了。四个顾客晕倒。网上已经炸了。董事会的人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运营部的人问我怎么办,我说在查。公关部的人问我能不能控制一下局面,我说尽量。”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陈默,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默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林雨馨的声音压低了,“但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晕倒。我查过那四个人的情况,都不是低血糖,不是贫血,不是疲劳过度。他们身体都很好,没有任何病史。而且——他们在晕倒之前,都说过同一句话。”
“什么话?”
“‘突然觉得好困’。”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昏迷之前,也觉得好困。”林雨馨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陈默,是不是又来了?那个东西——是不是又回来了?”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恐惧,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恐惧。她在害怕,但她没有跑,她在面对。
“不是同一个东西。”陈默说,“但是类似的东西。”
林雨馨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跟你说过,我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说,“但你现在必须告诉我——这个商场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些东西总是找上这里?”
陈默沉默了很久。监控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
“这个商场的位置很特殊。”他终于开口了,“它建在了一个灵气交汇的地方。地下的灵脉在这里汇聚,对妖怪来说,就像——就像一个水源。它们会被吸引过来。”
“那之前那个东西呢?树妖?它也是被吸引过来的?”
“不全是。树妖是被派来的。”
“被谁?”
“我还在查。”
林雨馨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在变化——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是保安。”她说。
“我是保安。保安队长,工号00731,入职三年,月薪一万二。”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陈默和她对视了几秒。
“我是一个道士。”他说,“南山的。师门在江西龙虎山。我的工作就是在这个商场里守着,防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害人。”
这是他想了很久才决定的说法。土地公的身份不能暴露——扣除五百点功德值的代价太大了,他现在还欠着地脉珠的分期,扣不起。但道士就不一样了。道士是一个凡人可以理解的职业,虽然小众,但确实存在。而且道士的身份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他能处理这些事。
林雨馨沉默了一会儿。
“道士。”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之前在南山修道?”
“对。后来被派到这里。”
“那你为什么当保安?”
“工作需要。”陈默摊了摊手,“总不能穿个道袍在商场里走来走去吧?那太显眼了。”
林雨馨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要继续追问下去了。但她没有。
“那现在这个——黄鼠狼——你能处理吗?”
“能。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
林雨馨点了点头,站起来。
“三天之后,我要这件事彻底结束。不然董事会的人会请新的安保公司来接管整个商场的安保系统。到时候你就不只是丢工作的问题了——你连待在商场里的理由都没有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
“嗯?”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虽然不是全部的实话,但至少是一部分。”
她走了。
陈默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关上的门,苦笑了一下。
“道士。”他嘟囔了一句,“也行。比土地公差不了多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现在他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抓到那只黄鼠狼。第二,在林雨馨和董事会面前证明“问题已经解决”。第三,保住自己的位置——不管是保安队长还是土地公。
他拿起对讲机,切换到老周的频道:“老周,明天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当诱饵。”
第八天。
陈默的计划很简单——用一个人当诱饵,在黄鼠狼经常出没的东侧区域走动,引它出来。他选的人是自己。
但老周不同意。
“陈队,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那东西虽然小,但毕竟是妖怪啊。”
“你见过妖怪?”
“没见过。但听你说过之后,我昨晚查了一晚上资料。黄鼠狼精,民间叫黄大仙,会放臭气,会迷人心智。你一个人去,万一被迷了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觉得老周说得有道理。他虽然是个土地公,但法力平平,通宝铜钱的威力也有限。如果黄鼠狼精真的放臭气迷他,他不一定能扛得住。
“那你跟我一起去。你站远一点,看着我。如果我倒了,你就冲过来把我拖走。”
“行。”
晚上八点,商场人流开始减少。陈默换了一身便装——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一个人在东侧区域晃悠。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逛街,但实际上在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人。
老周站在五十米开外的一根柱子后面,手里攥着对讲机,紧张得手心冒汗。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默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黄鼠狼精今天不来了?也许它已经换到西侧去了?
十点的时候,商场广播开始播放闭店通知。顾客们开始往出口走,人流量迅速减少。陈默站在五楼东侧的女装区,准备放弃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戴着黑色棒球帽的人,从安全通道里走了出来。它的动作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商品,径直走向了休息区。休息区里有一个正在等朋友的年轻女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那个人在女孩身后站住了。
陈默看到了它的手——五根手指,但指甲很长,很尖,像爪子。那只手抬起来,在女孩的后脑勺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
陈默动了。
他没有冲过去——距离太远了,二十多米,冲过去来不及。他把通宝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朝那个方向扔了过去。铜钱在空中旋转着,发出金色的光芒,准确地击中了那个人的手背。
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动物的尖叫,尖细的、刺耳的,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那个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帽子掉了,露出了它的脸。
不是人脸。
是一张黄鼠狼的脸。尖嘴、小眼睛、棕黄色的毛,嘴巴咧开着,露出两排细小的尖牙。它的身体还是人形的,穿着人的衣服,但头已经完全变成了黄鼠狼的样子。
休息区里的女孩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了面前的东西——一个穿着衣服的黄鼠狼站在她身后,尖嘴几乎贴到了她的脸。
她尖叫了一声,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陈默已经跑到了跟前。他把通宝铜钱召回手里,铜钱在他掌心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绳索。他把绳索甩出去,套住了黄鼠狼精的脖子。
黄鼠狼精拼命挣扎,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在地上打滚。它张开嘴,喷出一股黄色的气体——臭的,像腐烂的鸡蛋和烧焦的毛发的混合气味。陈默被呛得眼泪直流,但他没有松手。他把绳索在手上绕了两圈,用力往后拽。
“老周!”他大喊。
老周从柱子后面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辣椒水——这是他准备的防身工具。他对着黄鼠狼精的脸猛喷了几下,黄鼠狼精惨叫一声,眼睛被辣得睁不开,挣扎的力气小了很多。
陈默趁机把绳索收紧,在它手腕上绕了两圈,又在脚踝上绕了两圈。黄鼠狼精被捆成了一团,在地上扭来扭去,发出呜呜的叫声。
“搞定。”陈默喘着粗气,蹲下来看着它。
黄鼠狼精的身体在慢慢缩小。人形的轮廓消失了,衣服瘫软在地上,从领口里钻出来一只真正的黄鼠狼——棕黄色的毛,尖尖的嘴,小眼睛里满是惊恐。它被金色的绳索捆着,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瑟瑟发抖。
陈默把它拎起来,掂了掂,大概两三斤重。
“就你这点道行,也敢来商场里吸人精气?”他对着黄鼠狼说。
黄鼠狼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求饶。
【功德值结算:制服百年以下小妖黄鼠狼精(修为约六十年),奖励功德值5点。当前功德值:555点。香海市辖区排名:第33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默没看,把黄鼠狼塞进一个布袋里,系好口子。
“陈队,这女孩怎么办?”老周指了指晕倒在沙发上的女孩。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她的状况。呼吸正常,脉搏正常,只是被吓晕了。他掐了一下她的人中,女孩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我怎么了?”她茫然地看着周围。
“你晕倒了。”陈默说,“可能是低血糖。你的朋友呢?”
“我……我在等我朋友……”女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女孩的表情变得困惑,“我好像做梦了。梦到一个黄鼠狼。”
“做梦很正常。”陈默笑了笑,“你朋友来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女孩的朋友正好从电梯里出来,看到女孩坐在沙发上,赶紧跑过来。陈默跟她们说了几句“注意休息、多喝水”之类的客套话,就带着老周走了。
回到监控室,陈默把布袋放在桌上。黄鼠狼在里面拱来拱去,吱吱叫。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老周问。
“明天送去城隍庙。登记在册,该罚款罚款,该拘留拘留。”陈默拍了拍布袋,“六十年修为的小妖怪,估计也没什么钱,可能要在城隍庙打工还债了。”
老周看着布袋,犹豫了一下:“陈队,你真的是道士?”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信吗?”
“信。”老周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几天的事情我都看到了。那个黄鼠狼变成人的样子,你用一个铜钱就把它制服了。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你帮我保密。”
“放心。”老周拍了拍胸口,“我谁都不说。”
老周走了之后,陈默一个人坐在监控室里。他把布袋打开一条缝,黄鼠狼的头从缝里探出来,小眼睛溜溜地转。
“别看了,”陈默弹了一下它的鼻子,“你运气好,没伤人。要是那几个人出了什么事,你就不只是拘留了。”
黄鼠狼缩了缩头,吱了一声。
陈默把布袋系好,放在角落里。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系统消息。
【功德值结算:制服百年以下小妖黄鼠狼精(修为约六十年),奖励功德值5点。当前功德值:555点。香海市辖区排名:第33位。】
【辖区内状态:正常。暂无异常。】
他靠在椅背上,含着棒棒糖,把这几天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黄鼠狼精的事解决了,商场的晕倒事件应该不会再发生了。林雨熙那边可以交差了,董事会那边也不会再追究。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但他心里清楚,这次只是一只六十年修为的小妖怪。下次呢?下下次呢?这个商场建在灵脉交汇的地方,对妖怪来说就像一个永不枯竭的水源。赶走一只,还会有下一只。他能做的,就是一只一只地赶,一只一只地抓。
这就是土地公的工作。不好听,不好看,不威风,但总得有人做。
第二天一早,陈默骑着电动车去了城隍庙。
老孟看到布袋里的黄鼠狼,笑了:“六十年修为的黄鼠狼精,在商场里吸人精气,吸了五个人,每人只吸了一点点。这妖怪胆子不大,心也不狠。就是个偷嘴的小贼。”
“怎么处理?”
“登记在册,罚款五千块,拘留十五天。没钱的话,在城隍庙打工还债。”老孟把黄鼠狼从布袋里倒出来,黄鼠狼在地上打了个滚,缩成一团。
“它能在城隍庙打什么工?”
“扫厕所。”老孟面无表情地说。
陈默忍不住笑了。
从城隍庙回来之后,他给林雨馨发了一条消息:“事情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晕倒了。”
林雨馨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真的是道士?”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复:“你信就是,不信就不是。”
林雨馨没有回这条。
下午,商场的公关部发了一份声明,说之前的顾客晕倒事件是因为“商场内部装修材料释放了少量无害气体,导致部分敏感体质的顾客出现短暂不适”,目前“气体源已被移除,商场空气质量已恢复正常”。
声明发出去之后,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商场在推卸责任,有人说在掩盖真相,还有人说应该赔钱。但骂归骂,第二天商场的客流量就恢复了大半——因为商场搞了一波打折促销,力度很大。
陈默站在一楼中庭,看着人来人往的顾客,把最后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陈队,”老周走过来,“赵经理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是林总那边有什么事要跟你说。”
陈默皱了皱眉,把棒棒糖的棍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往办公区走去。
赵国强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陈默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林总刚才打电话来,说让你明天上午去她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没说。”赵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默,你跟林总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就是之前晕倒的事,她让我写了个报告。”
“哦。”赵国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陈默从赵国强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林雨馨找他,可能是为了黄鼠狼的事。也可能是为了别的。
他想起她昨天发的消息——“你真的是道士?”
她不信。他从她的语气里能感觉到。她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保安说自己是道士。她会去查,会去想,会把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
而如果她把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树妖、魂气、昏迷、金色的血、铜钱、还有他说的“灵脉交汇”——她会得出什么结论?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迟早是藏不住的。
他转身走回了监控室。
监控室的桌上,放着一箱新的棒棒糖。草莓味的。林雨馨让人买的。
陈默看着那箱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他靠在椅背上,把脚翘在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
“道士就道士吧。”他嘟囔了一句,“总比土地公差。”
灯管嗡嗡地响着,像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