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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善后

  第十章善后

  中秋节后的第三天,商场门口的告示牌上贴出了一张通知:“因消防系统全面检修,本商场将于10月1日至10月3日临时闭店。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林雨馨动作很快。中秋夜那一战之后,商场的天花板和墙壁上留下了不少裂缝——虽然地脉灵气的残余已经让大部分裂缝自行愈合了,但表面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需要重新粉刷。B2层配电间的那面墙更是需要彻底修复。她以“消防系统检修”的名义申请了三天的闭店时间,董事会那边居然批了。

  陈默觉得这三天正好可以用来喘口气。

  闭店第一天,十月一日。施工队进场了。

  陈默穿着便装——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站在B2层的走廊里,看着工人们搭脚手架、搅拌水泥、修补墙面。配电间的那扇消防门已经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新砌的砖墙。墙面上刷了一层灰色的底漆,等干了之后再刷两遍面漆,就和周围的墙壁一模一样了。

  没有人知道这面墙后面曾经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已经被清洁工阿姨当成普通灰尘扫进了垃圾袋,扔进了商场后门的垃圾桶里。

  陈默站在新墙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黑色的碎片,在掌心里转了一下。碎片上的暗红色符号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用手指摩挲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凹凸感。他把碎片重新揣进口袋,转身离开了B2层。

  “陈队长。”

  陈默回过头。孙浩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头上戴着工程部的蓝色安全帽。他今天是被临时叫回来加班的——商场闭店检修,工程部的人手不够,物业经理在群里喊了一声,孙浩就来了。

  他的气色比三天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不红了,后颈上的黑色印记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电工,准备开始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孙浩。”陈默冲他点了点头,“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加班有双倍工资。”孙浩走过来,蹲在新砌的墙前面,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电线,“这面墙要重新走线,原来的线路都废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工具刀划开墙面上的底漆,露出里面的砖缝。动作很熟练,和任何一个认真工作的电工没什么两样。

  “孙浩,”陈默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还记得中秋节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孙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

  “中秋节?我在家待了一天啊。看了会儿电视,吃了个月饼,然后就睡了。”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孙浩的记忆清除得很彻底——他对“中秋节”这个概念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在家、看电视、吃月饼。至于那天晚上他来过商场、见过陈默、亲耳听到“我是土地公”这句话,所有这些记忆都已经被忘川露带走了。

  他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不知道妖怪,不知道土地公,不知道自己曾经离另一个世界有多近。

  这是好事。

  陈默转身走了。走出B2层的时候,他在楼梯间里停了一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林雨馨买的那一箱里的。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又少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糖很甜。他含着糖走上楼梯,推开通往一楼的门。

  一楼中庭的LED大屏已经关了,工人们正在搭建脚手架,准备修补天花板上的裂缝。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照进来,照在那些脚手架和施工材料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整个商场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做手术的病人——被打开了,被清理了,正在缝合。

  陈默站在中庭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正在被修补的裂缝。地脉灵气修复了大部分结构性损伤,但表面的痕迹还是需要人工处理。林雨馨请的施工队很专业,进度也快,三天之后商场就能正常营业了。

  三天。三天之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当前功德值:590点。SH市辖区排名:第32位。】

  【待还款:地脉珠1000点,分期扣款中(每月20点,剩余50个月)。】

  【辖区内状态:正常。暂无异常。】

  最后一行字他看了两遍。辖区内状态:正常。暂无异常。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含着棒棒糖走出了商场。

  十月的上海,桂花开了。

  商场后门的小巷子里种着两排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瓣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陈默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土地爷爷。”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脚边传来。陈默低头一看,鼠三娘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连衣裙,两只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条金色的绳索——他忘了给她解开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陈默蹲下来,把绳索从她手腕上解开。

  “商场关门了,我待在里面闷得慌。”鼠三娘揉了揉手腕,“土地爷爷,那个大妖怪是不是死了?”

  “死了。”

  “那我能留在商场吗?您说的那个保洁的活儿,还作数吗?”

  陈默看着她。一只八十年修为的老鼠精,最大的梦想是在商场里当保洁阿姨。

  “作数。”他说,“明天我带你去办手续。以后你就是商场的正式员工了,每个月工资五千,扣掉赔偿珍珠的钱,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鼠三娘的眼睛亮了,两只小爪子合在一起,冲他鞠了一躬:“谢谢土地爷爷!”

  她一溜烟钻进了桂花树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远。陈默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只老鼠精都知道要好好过日子。

  他转过身,准备回监控室拿东西。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小巷对面的一排景观树。

  那是一排新种不久的小叶榕,树干只有手腕粗细,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应该是商场物业最近搞绿化的时候种的。

  但最边上那一棵,叶子是黄的。

  不是秋天的黄——十月初的上海,榕树应该正值生长期,叶子应该是翠绿色的。那棵榕树的叶子是一种病态的、灰扑扑的黄,像营养不良,又像是生了什么病。

  陈默走过去,站在那棵榕树前面,仰头看了看。树干上没有虫眼,土壤也不干,旁边的几棵榕树都好好的,就这一棵出了问题。

  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树根周围的土壤里。土是湿的,温度正常,没有异味。

  铜钱没有反应。

  陈默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土,站起来。也许只是这棵树苗本身不好,种下去的时候就不健康。物业会处理的。

  他转身走了。

  十月二日,闭店第二天。

  陈默在监控室里待了一上午,处理了一些 paperwork——保安队的排班表、考勤记录、月度报告。赵国强这几天休假,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他身上。他一边填表一边吃棒棒糖,桌上摊了一堆文件。

  下午两点,他去了一趟城隍庙。

  老孟在办事处的厢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壶新泡的龙井,茶香混着檀香,让人昏昏欲睡。

  “孙浩的事处理好了?”老孟问。

  “好了。忘川露喝了,记忆清除了。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那就好。”老孟给他倒了一杯茶,“小陈,你最近几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意思?”

  “就是——直觉。你当了三年土地公,应该有点直觉了。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陈默想了想。不对劲的地方?那片黑色碎片上的檀香味算不算?后门小巷里那棵枯黄的榕树算不算?

  “没有。”他说,“一切正常。”

  老孟看着他,没有追问。

  “那就好。”老孟端起茶杯,“对了,鼠三娘的手续我已经办好了。她在城隍庙登记在册了,以后就是商场的保洁员。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再偷东西。”

  “知道了。”

  陈默喝完茶,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孟,商场后门那条巷子里,最近是不是种了新树?”

  老孟愣了一下:“新树?什么树?”

  “小叶榕。物业种的,大概十几棵。但有一棵长得不太好,叶子黄了。”

  老孟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可能是树苗不好。”他说,“你盯着点,要是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行。”

  陈默走出城隍庙,骑上电动车回商场。路过那条小巷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排榕树。

  最边上那棵,叶子比昨天更黄了。

  他停下车,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树干上——在树皮的缝隙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很细,像毛细血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陈默的手指在那些纹路上停了一下。

  这种颜色。暗红色。和他口袋里那片黑色碎片上的符号,是同一个颜色。

  他把手缩回来,站直了身体。

  铜钱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系统界面上,辖区内状态那一栏还是“正常。暂无异常”。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枯黄的榕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身骑上电动车,回了商场。

  十月三日,商场重新开业的前一天。

  施工队撤场了。天花板上的裂缝全部修补好了,刷了新的乳胶漆,比原来还白。B2层的那面新墙也干透了,刷了两遍面漆之后,和周围的墙壁看不出任何区别。一楼中庭的LED大屏重新亮了起来,播放着国庆促销的广告。

  保洁阿姨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工作。洗地机在走廊里嗡嗡地转,把施工留下的灰尘全部卷进污水箱里。鼠三娘混在保洁队伍里,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帽子,推着一辆拖把车,认认真真地擦着每一块地砖。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一只老鼠精。

  陈默站在一楼中庭,看着这一切。商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比原来更新、更干净。三天的时间,足够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

  但他心里有一个角落,始终没有抹干净。

  那片黑色碎片,他昨天晚上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符号不是天然的树纹,而是人工刻上去的——线条整齐、深浅一致、有明显的起笔和收笔。刻这个符号的人,手艺很好。而且符号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涂层,在暗处会发出暗红色的光。

  那不是妖气。那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把碎片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塞进了监控室柜子的最深处。暂时不告诉任何人。

  下午四点,林雨馨来商场做最后的检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在商场里走了一圈。从五楼到B2层,从B2层到一楼,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陈默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B2层那面新墙,刷得不错。”林雨馨说。

  “施工队手艺好。”

  “配电间移到别的位置了,以后那面墙后面就是实心的混凝土。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了吧?”

  陈默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会了。”他说。

  林雨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陈默,我不问你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要你知道,我记性很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会忘记。”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个梦、那些墙里面的东西、你脸上的金色血——我都不会忘记。你不告诉我真相,没关系。但你不要以为时间过去了,我就会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还有,”她头也不回地说,“那箱草莓糖吃完了跟我说。我再买。”

  她走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门上的楼层数字从B2跳到B1,从B1跳到1,从1跳到2……最后停在了5。

  他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晚上七点,商场关门了。陈默做完最后一次巡查,确认所有的门窗都锁好了,所有的设备都关了,才回到监控室拿东西。

  他推开监控室的门,愣了一下。

  鼠三娘坐在他的椅子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他的电脑屏幕。

  “你干嘛?”陈默走过去,把抹布从她手里抢过来。

  “我帮你搞卫生啊。”鼠三娘从椅子上跳下来,“土地爷爷,你的监控室太脏了。你看这键盘缝里全是泡面渣。”

  “那是我的事。你做好你的保洁就行了。”

  “哦。”鼠三娘乖乖地站到一边,“土地爷爷,我今天在B1层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人在种树。”

  “种树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种新树。”鼠三娘摇了摇头,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是把一棵枯了的树挖出来,又种了一棵新的进去。但是那棵枯了的树——它的根是红的。”

  陈默转过身,看着鼠三娘。

  “红的?”

  “嗯。很红的。像血一样。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但是旁边有物业的人在,我就没敢多看。”

  陈默站在监控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那片黑色碎片的位置。

  “鼠三娘,”他说,“那棵被挖走的枯树,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扔了。扔到后门的垃圾桶里了。但是后来垃圾车来收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到垃圾处理厂了吧。”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土地爷爷,是不是又有妖怪了?”鼠三娘的声音有点发抖。

  “没有。就是一棵枯树。回去吧。”

  鼠三娘将信将疑地走了。监控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把那个装着黑色碎片的小塑料袋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放在桌上。

  塑料袋里的碎片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没有发热,就是一块普通的、指甲盖大小的木头。

  但鼠三娘说,那棵枯树的根是红的。

  红根。暗红色的纹路。城隍庙的檀香味。人工刻制的符号。

  陈默把塑料袋重新塞进柜子深处,关上柜门。

  他拿起手机,打开系统界面。辖区内状态那一栏,还是那几个字:正常。暂无异常。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新刷的乳胶漆白得发亮,一盏荧光灯管在轻轻嗡鸣,发出白色的、稳定的光。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常。

  但他想起了老孟说过的话:“你当了三年土地公,应该有点直觉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被种下了。不是那棵枯黄的榕树,而是别的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系统检测不到的地方,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结束的时候。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他含着糖,关掉监控室的灯,走进了夜色里。

  十月四日,商场重新开业。

  卷帘门升起的时候,等在门口的顾客们鱼贯而入。导购们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迎接客人,保洁阿姨们推着拖把车在走廊里穿梭,保安们在各个入口维持秩序。一切都和中秋节之前一模一样。

  陈默站在一楼中庭,看着这一切。他的制服笔挺,帽子戴得正,对讲机别在腰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保安队长,开始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日。

  但他的口袋里,那片黑色碎片安安静静地躺着。而在商场后门的小巷里,一排新的小叶榕正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它们都是翠绿色的,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最边上那一棵,也是。

  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一棵枯黄的树。没有人记得它的根是红色的。

  陈默含着棒棒糖,走进了阳光里。

  “早上好,欢迎光临。”他冲进门的顾客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一下安检机的方向,“包请过一下安检哈。”

  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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