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二十三章送别与追问
陶岳死后第三天,张灵玉的伤好了。
城隍庙的药浴泡了两天,符箓贴了三张,灵气温养了四个时辰。肩膀上的贯穿伤结了痂,痂掉了,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摸上去不疼。法力恢复了七成。老孟说再养两天就能全好,但张灵玉不肯等了。
“龙虎山催我回去。”她坐在城隍庙厢房的床沿上,道袍叠好放在膝盖上,长剑靠在床头。道袍洗过,但领口泛白,袖口有毛边。她把道袍抖开,披在身上,系好扣子。“下个月初一是祖师爷诞辰。我得回去主持祭典。师父不在,这些事都是我的。”
陈默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看着这个小道士穿衣服。动作很快,很利索,像做了很多遍。肩膀上的新肉在道袍下面看不见了。她把长剑背好,从床上站起来,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后跟,露出里面的白布。
“行。”陈默说。“我送你去火车站。”
“红烧肉呢?”
“下次。”
“两顿。”张灵玉竖起两根手指。“利息。”
陈默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林雨馨的车停在城隍庙门口。白色SUV,引擎没关,排气管冒着白烟。她坐在驾驶座上,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刘舒婷坐在后座,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墨镜架在鼻梁上。
“上车。”林雨馨说。
陈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张灵玉坐在后座,刘舒婷旁边。刘舒婷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的长剑腾地方。车开上延安路高架,往虹桥火车站去。十月的上海,天很高,云很白。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陈默的脸上。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味和桂花香。
“功德值多少了?”张灵玉问。
“六百五十九。”陈默说。“排名第八。”
“够还贷款吗?”
“不够。还欠着。”
张灵玉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高架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茧——握剑磨出来的。
“那个巡天使,”张灵玉说,“叫什么?”
“青璃。”
“青璃。”张灵玉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她的剑很快。”
“嗯。”
“比我的快。”
陈默没有接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张灵玉一眼。她的脸朝着窗外,看不到表情。只有耳朵露在外面,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痣。
虹桥火车站人很多。广播里在报车次,安检口排着长队,拖着行李箱的人走来走去。张灵玉背着长剑走到安检口,安检员盯着那把剑看了三秒道“不准带铁器”。
“我这是木剑。”
“走吧。”
张灵玉把剑带进了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亮。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红色的字,一跳一跳的。张灵玉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把长剑从背上摘下来,竖着靠在腿边。陈默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林雨馨去买水了,刘舒婷跟着。
“你欠我的红烧肉,”张灵玉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时候还?”
“你来上海的时候。”
“我要是死在龙虎山了呢?”
陈默低头看着她。小道士的眼睛很黑,瞳孔很深,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不会死。”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祸害遗千年。”
张灵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对面的电子屏。车次信息跳了一下,她的车次出现了——G1379,15:47,检票口B12。
“快检票了。”她说。
林雨馨和刘舒婷回来了。林雨馨手里拎着一袋水,刘舒婷抱着一杯奶茶。刘舒婷把奶茶递给张灵玉。“给你的。珍珠奶茶,多糖。”
张灵玉接过来,喝了一口。珍珠很Q,奶茶很甜。她嚼着珍珠,看着刘舒婷。刘舒婷的棒球帽下面,脸色已经恢复了,嘴唇有了血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灵气滋养的那种不自然的亮,是清醒的、属于自己的亮。
“筑基期的感觉怎么样?”张灵玉问。
“怪怪的。”刘舒婷说。“肚子里像有个东西在转。热热的。”
“那是丹田。你的灵气在运转。”张灵玉又喝了一口奶茶。“回去之后让陈默教你基础的法术。他法力低,但教入门够了。”
“你呢?”刘舒婷问。“你什么时候教我们?”
“视频。”张灵玉说。“龙虎山有WiFi。”
检票口的广播响了。张灵玉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把长剑背好。她看着陈默,伸出手。
陈默握住她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力很沉。握了三秒,松开。
“后会有期。”张灵玉说。
“后会有期。”
张灵玉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陈土地。”
“嗯。”
“你那个功德值,早点还清。别再负了。”
她转过身,走进检票口,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撕掉副券,她穿过闸机,走下楼梯。白色道袍在人群中很显眼,像一面旗。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陈默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楼梯口。人很多,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道士消失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通宝母钱。裂痕还在,但符文亮了,金色的,很淡。他攥了攥,松开。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候车大厅,走进阳光里。
下午两点,陈默一个人去了城隍庙。
庙里香火很旺。游客很多,举着手机拍照,烧香,跪拜。烟雾从香炉里升起来,飘到天上,散了。陈默绕过正殿,走到后面的跨院。跨院门口有一道结界,凡人看不到。他跨进去,檀香味扑面而来。
老孟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把藤椅,一壶茶,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评弹,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老孟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了陈默一眼。
“来了?”
“来了。”
“坐。”
陈默在石凳上坐下。老孟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汤金黄,冒着热气。陈默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回甘很慢。
“张灵玉送走了?”老孟问。
“送走了。”
“她说什么了?”
“说让我早点还清功德值。”
老孟点了点头。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评弹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他从藤椅上坐起来,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来问你一件事。”陈默说。
“说。”
“巡天使的事。”
老孟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停了两秒,他喝了那口茶,把茶杯放下。
“哪个方面?”
“你什么时候叫的支援?”
老孟看着陈默。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瞳孔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变成了琥珀色。他看着陈默,看了五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那天走后,因为你可能会死。”
“那是我的辖区。我的责任。”
“你的命比你的责任重要。”老孟说。“至少在我这里。”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一点,苦味淡了。
“陶岳一千五百年修为,”老孟说,“金丹后期,半步元婴。你一个功德值负五十的土地公,加上一个十六岁的小道士,胜率不到一成。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有些仗,不是靠拼命就能赢的。”
“所以你叫了巡天使。”
“我叫了。”
“她来了。一刀把陶岳劈了。我的活儿全没了。”
老孟看着他。眼睛没有眨。
“你觉得丢脸了?”
陈默没有说话。
“你觉得巡天使来了,你成了配角,功劳全是她的,你心里不平衡?”老孟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陈默,我问你。陶岳死了没有?”
“死了。”
“林雨馨和刘舒婷救出来没有?”
“救出来了。”
“灵脉稳了没有?”
“稳了。”
“那你还在乎什么?”老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子上。“你是土地公,不是江湖侠客。你的职责是保护辖区安宁,不是出风头。巡天使来不来,跟你尽不尽责没关系。你拼命了。你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够了。”
陈默握着茶杯。手指很白,指节发白。茶杯里的茶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石桌上,很快被石头吸干了。
“而且,”老孟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叫巡天使,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怕陶岳又跑了,一千年前是我封印了他。”
陈默抬起头,看着老孟。
老孟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不是那种湿润的亮,是一种干燥的、坚定的亮。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你是我见过最不靠谱的土地公。”老孟说。“法力低,功德值负,欠着一屁股贷款,还在商场当保安队长。但你也是我见过最像样的土地公。因为你真的在乎那些普通人。真的把他们的命当命。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
院子里很安静。评弹停了,收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阳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茶杯上,照在老孟的手上。老孟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指甲盖发黄。
陈默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苦的。回甘上来了,很慢,但很浓。
“青璃那边,”他说,“她怎么说?”
老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你要问什么的表情。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小土地公,有点意思。’”
陈默愣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原话。”老孟端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能让巡天使说出‘有点意思’四个字的土地公,整个华东地区不超过五个。你算一个。”
陈默看着杯子里的茶。金黄色的,清澈的,茶叶在杯底沉浮。
“她那是嘲讽我吧?”
“你分得清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不苦了。回甘上来了,甜的。
老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压在茶杯底下。陈默拿起来,展开。
功德值账单。
本金:1200点(功德值贷款)
月息:5%
本月利息:60点
逾期罚息:无(按期还款)
应还总额:1240点
当前功德值:659点
下月还后余额:399点
陈默看着那张纸,看了十秒。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还剩399点。”他说。
“够用一阵了。”老孟说。“但你的通宝母钱要修,修一次至少两百点。护心镜碎了要买新的,一个五十点。血煞珠用完了,补货一颗二十点。你自己算算。”
陈默算了算。不够。差得远。
“所以我得赶紧做任务。”他说。
“对。”老孟站起来,把茶壶茶杯收进托盘里。“上海最近不太平。陶岳死了,但他留下的窟窿不小。各方小妖怪蠢蠢欲动,你辖区的灵脉节点至少要巡查一遍。活儿多着呢。”
陈默站起来,把石凳推回原位。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孟。”
“嗯。”
“陶岳的封印被人松动的事。青璃说可能是内部人员干的。你觉得是谁?”
身后安静了。评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咿咿呀呀的。老孟没有关掉它。
“你别打听这件事。”老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为什么?”
“因为你打听了也没有用。能动一千五百年大妖封印的人,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老孟顿了顿。“先把你的功德值搞正。把法力提上来。到时候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
陈默转过身,看着老孟。
老孟站在藤椅旁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
“你这是搪塞我。”陈默说。
“我这是保护你。”老孟说。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听我的。别查。至少现在别查。”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老孟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就那样看着他,像一堵墙。
陈默转过身,跨出院子门。门外的结界像一层水膜,从他身上滑过去,凉丝丝的。他走进正殿后面的走廊,穿过游客,穿过香火烟雾,走出城隍庙的大门。
阳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公交车、出租车、外卖电动车、牵着气球的小孩、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声音很大,很吵,很热闹。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一点。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这是他第一次抽烟。
老孟说别查。陈伯恒退休前批了地基加深的项目,说底下有东西但不用管,它出不来。
他不知道底下有什么?还是他知道,但觉得封印足够牢固?
陈默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地界守护司内部系统。功德值:399点。排名:SH市第16位。贷款:1200点,已还580含利息,980本金及利息未还。他退出系统,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陈伯恒。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他把手机关了,揣回口袋。
现在不是时候。老孟说得对。他还不够强。功德值399点,通宝母钱裂了,护心镜碎了,血煞珠没了。他连打一只百年小妖都费劲,拿什么去查一个能让一千五百年大妖脱困的人?
他走下台阶,走进人群里。卫衣帽子没扣,阳光照在头发上,暖洋洋的。他走到路口,红灯,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菜,葱从袋子里露出来,绿油油的。
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走进对面的一条小弄堂。弄堂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阳光照不到底。墙根有青苔,潮湿的,滑腻腻的。他走到弄堂中间,停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系统消息。
“土地公陈默,您有一条新任务。来自:巡天使·青璃。”
他点开。
“下周一,来苏州。灵脉节点异常,需要你协助调查。具体地点另行通知。”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弄堂里很暗,只有两头的光透进来,把弄堂照成一条长长的、发光的隧道。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弄堂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走出弄堂,走进另一条街。阳光又照在脸上。他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口袋里还有,上次林雨馨买的那箱,他抓了一把塞在口袋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甜的。
他含着糖,走在十月的阳光里。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