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流
第六章暗流
陈默一夜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的事情太多,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他在监控室的椅子上翻来覆去,对讲机硌在后腰上,每次翻身都被顶得生疼。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干脆不睡了,起来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在窗前看陆家嘴的夜景。
黄浦江对面的灯光比白天少了很多,但东方明珠塔的球体还亮着紫色的光,像一个巨大的、悬浮在空中的灯笼。他把咖啡喝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刘舒婷发来的那条短信。
“你到底是谁?”
他还没回。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而是回了之后要承担什么后果。如果他承认自己在撒谎,刘舒婷可能会投诉他,赵国强那边没法交代。如果他继续编谎话,万一被拆穿,更麻烦。
最好的办法是不回。等事情过去,刘舒婷离开上海,这件事自然就淡了。
但陈默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树妖还在地下,苏晚亭口袋里的花瓣还没有取出来,林雨馨虽然醒了但随时可能再次出事。他不回这条短信,不代表问题就解决了。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调出了林氏集团的公开信息。花了半个小时翻看,找到了一条有意思的线索——林氏集团在五年前收购了这家商场的前身,一家经营不善的老牌百货公司。收购之后,他们拆掉了原来的建筑,重新打地基,建了现在的“陆家嘴金融中心”。
也就是说,现在这栋楼的地基,是五年前打的。
但树妖说自己在地下待了三百年,“从打地基的时候就在了”。如果它说的是真的,那它经历的打地基不是五年前这次,而是更早之前的那次——原来的老百货公司是什么时候建的?
陈默又查了一会儿。老百货公司建于1992年,当时是浦东开发开放初期,陆家嘴还是一片工地。那栋楼的地基打了将近一年,因为地质条件不好,地下水位高,施工难度很大。
1992年。树妖说它在下面待了三百年,1992年那次打地基它经历了,五年前这次它也经历了。它两次都没有离开,而是从地基的缝隙里钻出来,继续在下面待着。
三百年的老妖怪,两次被人类的建筑工地打扰,两次都忍了下来。它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还是不愿意走?
陈默把这个问题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天亮了。七点钟,保洁阿姨准时进场,洗地机的嗡嗡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陈默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黑眼圈,苦笑了一下。
“陈队,你昨晚又没回去?”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小笼包,“给你带了早饭。”
“谢了。”陈默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味道是真的好。
“赵经理刚才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林氏集团的人要来开复盘会,让你十点钟去会议室。”老周说。
“复盘会?复什么盘?”
“昨天的活动呗。说是有几个环节出了小问题,要总结一下。”
陈默想了想。昨天活动出问题的环节?他记得主持人念错了林雨馨的名字,但那是主持人的问题,跟安保没关系。还有什么?
“行,我知道了。”
十点钟,陈默换了一身干净制服,去了五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商场运营部门的人,赵国强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装,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页。
“陈默,来,坐这儿。”赵国强指了指角落的一个位置,“这位是林总的私人助理,方晓方姐。她今天代表林氏集团来复盘昨天的活动。”
方晓冲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复盘会开得很枯燥,运营部的人一个个发言,讲昨天活动中的各种小问题——音响有杂音、粉丝排队秩序有点乱、后台的动线设计不合理。陈默坐在角落里听着,基本上跟他没关系。
直到方晓开口。
“我还有一个问题。”方晓翻了一下笔记本,“昨天活动结束后,有一个保安联系了刘舒婷小姐,问她助理的个人信息。这件事,谁能解释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默。
赵国强脸色一变,瞪了陈默一眼:“陈默,怎么回事?”
陈默心里骂了一句。刘舒婷把这事捅到林氏集团去了?不对——应该是刘舒婷的团队跟主办方反映了这件事,主办方是林氏集团的人,所以方晓知道了。
“是我。”陈默没有否认,“昨天活动结束后,有个人来商场找刘小姐的助理,说是有急事。我联系刘小姐,是想确认一下助理的联系方式,好让那个人自己联系她。”
方晓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
“联系方式呢?”
“留了个电话,但我打过去是空号。”陈默面不改色地继续编。
方晓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陈队长,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通过主办方联系,不要直接联系艺人。这是基本的工作流程。”
“明白了。”陈默说。
复盘会结束后,陈默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晓叫住了他。
“陈队长,等一下。”
陈默回过头。方晓站在会议桌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林雨馨让我谢谢你。”
陈默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她说她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她身边站了很久,帮她挡了什么东西。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说那个人穿的是保安制服。”方晓看着陈默,“当然,这可能只是梦。但我还是替她转达一下。”
说完,方晓拿起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陈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梦到了他?昏迷的时候,他确实去过B2层,但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林雨馨是谁,怎么可能帮她挡东西?
除非——他昨晚用镇妖符伤了树妖的时候,树妖对林雨馨魂魄的控制也随之松动了。林雨馨在昏迷中感受到的“有人帮她挡了什么东西”,可能就是那一刻。
但她怎么知道是保安制服?
陈默摇了摇头,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了下去。现在有更急的事要处理。
他回到监控室,给老孟打了个电话。
“老孟,苏晚亭的事,你有办法处理吗?”
老孟那边沉默了一下:“你想怎么处理?”
“我想把那片花瓣从她身上拿走,但不能让她知道,也不能让树妖察觉。”
“难。”老孟说,“花瓣是树妖的标记,你一动它,树妖立刻就会知道。而且苏晚亭现在人在哪里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拿?”
陈默想了想:“刘舒婷明天离开上海,苏晚亭肯定会跟她一起走。如果她们走了,树妖的标记就会跟着离开上海。到时候再想处理就更难了。”
“你说得对。”老孟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如果树妖的标记跟着苏晚亭离开上海,到了别的土地公的地盘上,事情就复杂了。其他城市的土地公不会管这件事——标记本身不违法,树妖也没有在那里作案,他们没有理由去动一个普通人的口袋。”
“所以我必须在她们离开上海之前解决。”
“你有计划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还没有。但我需要一个东西——能屏蔽树妖感知的东西。我拿走花瓣的时候,不能让它感觉到。”
老孟那边想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挂电话了。
“有一样东西。”老孟终于开口了,“‘隔灵符’,能暂时切断妖怪对自身标记的感知。但这个东西很贵,而且只能用一次。”
“多少功德值?”
“五十点。”
陈默嘴角抽了一下。他现在功德值九十点,扣完五十点剩四十点,妥妥的倒数第一。
“记账上。”
“你确定?你现在功德值已经不多了。”
“确定。苏晚亭的事不解决,树妖随时能通过她接触刘舒婷。刘舒婷有两千多万粉丝,如果她在直播的时候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只是七十二个人的问题了。”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来城隍庙取。”
陈默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刘舒婷的团队明天离开上海,他还有今天一整天的时间。
他拿起电动车钥匙,准备出门,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默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陈默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你哪位?”
“我是林雨馨。”
陈默愣了一下。林雨馨?林氏集团的千金?她怎么会有他的电话?
“林小姐?”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问了方晓。她说复盘会上有个保安叫陈默,我就让她把你的号码给我了。”林雨馨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我想见你。今天下午,方便吗?”
陈默握着手机,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林雨馨刚苏醒就急着见他?方晓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帮她挡了什么东西。她来找他,是为了确认那个梦是不是真的。
但他不能承认。土地公不能暴露身份,否则扣除功德值五百点。他现在只剩九十点,扣完直接负的,连倒数第一都保不住。
“林小姐,你身体刚恢复,应该多休息。”陈默说,“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林雨馨的语气很坚定,“三点钟,商场一楼的星巴克。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射手座,果然行动力强。
他给老孟发了条消息:“下午去取符,晚一点。”
老孟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陈默准时出现在一楼星巴克。
他换了一身便装——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不穿制服的时候,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混在星巴克的顾客里完全不显眼。
林雨馨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水,没有点咖啡。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苍白。虽然气色不好,但五官底子很好,属于那种素颜也能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
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小姐?”
林雨馨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她的眼神很锐利,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
“你就是陈默?”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方晓说你是保安队长,我以为会是个中年人。”
“年轻也有当队长的。”陈默笑了一下,“你找我有事?”
林雨馨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了:“我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陈默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四周都是墙壁,像是一个地下室。我找不到出口,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在热水杯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后来有一个人来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穿着保安制服。他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好像在跟什么东西对峙。然后——”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默。
“然后我听到一声很大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那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倒下。他站住了。他站在那里,挡住了所有朝我过来的东西。”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翻了个个儿。
她说的“很大的响声”,应该就是他贴镇妖符的时候。符纸在树妖身上炸开的那一瞬间,产生的灵力波动可能通过魂魄的连接传递到了林雨馨的感知里。
“你觉得那个人是我?”陈默问。
林雨馨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陈默面前。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站在商场中庭的隔离带旁边,侧脸对着镜头,正在跟一个工作人员说话。
那是陈默。昨天活动的时候被人拍到的。
“我让方晓查了商场的所有保安,只有你的身形和梦里那个人最像。”林雨馨说,“而且方晓告诉我,复盘会上你解释为什么联系刘舒婷的时候,编了一个很拙劣的谎话。”
陈默心里一紧。
“她说她做了十几年助理,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一个人是不是在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林雨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所以,陈队长,你到底是谁?”
陈默沉默了三秒钟。
“我是商场的保安队长。”他说,语气很平静,“林小姐,你刚昏迷了三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做一些奇怪的梦很正常。但梦就是梦,不能当真。”
林雨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陈默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着她的目光,就是很自然地保持着对视。
“你不打算告诉我实话?”她问。
“我说的就是实话。”
林雨馨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她端起热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换了一个话题。
“好吧,不说这个。我找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昏迷之前,在商场里发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事情。”
陈默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来。
“大概两个星期前,我开始觉得商场有些地方不对劲。”林雨馨的声音压低了,“有些区域,温度会比周围低很多。不是空调的问题,我让人检查过,设备都是正常的。但每次我走进那些区域,就会觉得头晕、犯困,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
“哪些区域?”
“B1层的走廊、西侧电梯间、还有地下车库的C区。”林雨馨掰着手指头数,“刚开始我以为是身体不好,去医院检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后来我让物业的人去那些区域排查,结果——”
她停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不安。
“结果什么?”
“结果负责排查的那个人,第二天就请了病假。说是头晕,查不出原因。一个星期之后,他辞职了,说是身体一直不好,想回老家休养。”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他叫孙浩,是物业工程部的。我这里有他的联系方式。”
“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林雨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怀疑,而是某种确认。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保安。”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茬:“林小姐,你把孙浩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会去了解一下情况。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休息,不要再一个人去那些温度异常的区域。”
“你在关心我?”林雨馨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在尽一个保安队长的职责。”陈默站起来,“联系方式发我手机上就行。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林雨馨在身后叫住了他。
“陈默。”
他回过头。
林雨馨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我都要谢谢你。”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好好休息,林小姐。”
他走出星巴克,穿过中庭,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经过那面西侧墙壁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墙是正常的。温度是正常的。铜钱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但陈默知道,树妖没有离开。它只是在更深的地方等着。
他掏出手机,给老孟发了条消息:“下午去取符,现在出发。”
然后他又打开备忘录,把林雨馨提到的几个区域记了下来——B1层走廊、西侧电梯间、地下车库C区。这些地方的温度异常,说明树妖的根系已经蔓延到了那里。
至于那个辞职的物业工程人员孙浩,他得抽时间去联系一下。一个在商场工作了几年的人,可能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走向了停车场。
他骑上电动车,往城隍庙的方向开去。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盒创可贴和一瓶碘伏——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苏晚亭准备的。如果他要从她口袋里拿走那片花瓣,最好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接近她。
比如——“你的手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借口很拙劣,但有时候越拙劣的借口越不会引起怀疑。因为正常人不会想到,有人会用创可贴当幌子去偷一片花瓣。
陈默骑着电动车穿过上海的街道,脑子里一边想着晚上的行动计划,一边注意着路况。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
旁边是一辆公交车,车窗上贴着刘舒婷的广告海报。海报上的她笑得很灿烂,旁边写着一行大字:“舒婷带你逛上海,解锁城市新玩法!”
陈默看着那张海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刘舒婷的临时加场直播,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如果是苏晚亭提出来的,那就能确定她已经被树妖控制了。如果不是,那树妖可能还有别的棋子。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翻到了刘舒婷昨天发的那条加场公告。评论区里有人问“怎么突然加场了”,刘舒婷回复了一条:“主办方临时邀请的,盛情难却嘛~”
主办方。林氏集团。
陈默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主办方是林氏集团,而林氏集团的千金林雨馨刚刚从昏迷中苏醒。如果树妖控制了林氏集团的某个员工,通过这个员工向刘舒婷发出了加场邀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刘舒婷的加场不是她自己的决定,也不是苏晚亭的决定,而是林氏集团内部某个被控制的人的决定。
那个人是谁?
绿灯亮了,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开。
十分钟后,他到了城隍庙后门。老孟已经在办事处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表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
“隔灵符。”老孟把它推到陈默面前,“贴在你自己的身上,可以屏蔽方圆三米内所有妖怪对你行为的感知。持续大约十分钟。十分钟之内,你做什么树妖都不会知道。”
“十分钟够了。”陈默把符纸小心地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老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你让我查的林雨馨昏迷的时间线,我查到了。”
陈默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是商场的一楼中庭,日期是十三天前。
“这是林雨馨最后一次在商场公开露面的画面。”老孟指着照片上一个模糊的暗影,“你看她身后。”
陈默凑近看了看。林雨馨的身后,地面上有一个很小的、不规则的阴影。那个阴影不是林雨馨的影子——因为当时的光线是从正面打过来的,影子应该在身后,而这个阴影在她的侧后方,方向完全不对。
“树妖的标记?”陈默问。
“对。和你从苏晚亭口袋里找到的花瓣是同一种东西。”老孟靠在椅背上,“林雨馨在十几天前就被标记了。树妖花了十几天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抽走她的魂气,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一次性抽取。这说明树妖对林雨馨的‘处理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因为她是商场的负责人?”
“可能。也可能是因为别的。”老孟的表情有些凝重,“小陈,我在城隍庙待了几十年,见过不少树妖作乱的案子。一般来说,树妖标记一个人,最多七天就会把魂气抽干。但树妖花了十几天才让林雨馨昏迷,而且昏迷之后也没有继续抽取,只是让她睡着。这不像是捕食,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谈判的筹码。”
陈默愣了一下。
“树妖在拿林雨馨当人质。”老孟说,“它在等什么人来找它谈条件。你昨晚伤了它之后,它立刻放了林雨馨,说明它不想把事情闹大。它在试探你的底线,也在向你展示它的能力——它能给人生命,也能拿走。这是一个很老练的谈判者。”
陈默沉默了很久。
“那它想谈什么?”
“这就是你要查的。”老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时间不多了。树妖放了林雨馨,说明它不打算用她当筹码了。但它不会就这么放弃。它一定会有下一步行动,而且很快就会来。”
陈默站起来,把隔灵符和破障符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在身上。
“老孟,如果我今天晚上去处理苏晚亭的事,你能帮我查一下林氏集团内部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异常吗?比如突然请假、突然辞职、或者性格大变的那种。”
老孟点了点头:“可以。我明天给你消息。”
“谢了。”
陈默走出城隍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整个上海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线里。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商场,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瑞金医院。
不是去找林雨馨——她已经出院了。他是去找孙浩的离职记录。林雨馨给了他孙浩的联系方式,但陈默想先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了老家。
他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给孙浩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陈默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急诊楼的灯亮着,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担架推来推去,一片忙碌。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陈默回到了商场。他换上制服,在监控室里坐了一会儿,盯着电脑屏幕上刘舒婷团队的行程安排。
她们住在虹桥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明天上午十一点的飞机离开上海。也就是说,他今晚必须行动。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隔灵符,看了一眼。三角形的黄色符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朱砂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布在纸面上。
他把符纸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内侧,贴着皮肤。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冰膜覆盖了全身。
【隔灵符已激活。持续时间:10:00。倒计时开始。】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09:58。
他站起来,快步走出了监控室。
苏晚亭在虹桥机场附近的酒店。从陆家嘴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坐地铁一个小时。他没有车,只能坐地铁。
陈默冲出商场,一路小跑到地铁站,刷卡进站,跳上了一辆刚刚进站的二号线。车厢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眼睛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
08:22。
二号线从陆家嘴到人民广场,换乘一号线到上海火车站,再换乘三号线到虹桥路。全程十站,换乘两次。他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所有操作——找到苏晚亭,从她口袋里拿走花瓣,然后离开。
时间很紧。
07:45。
地铁在南京东路站停了。陈默换乘一号线,在车厢里不停地看倒计时。
06:30。
一号线到上海火车站,换乘三号线。他跑着穿过换乘通道,差点撞上一个拎着行李箱的旅客。
05:18。
三号线来了。陈默跳上车,看了一眼路线图——还有四站。
04:52。
04:30。
04:01。
虹桥路站到了。陈默冲出车厢,一路跑上台阶,从出站口跑出去,掏出手机导航到酒店的位置。酒店就在地铁站对面,走路三分钟。
03:40。
他跑进酒店大堂,扫了一眼前台。刘舒婷团队的入住信息他不会知道,但他有苏晚亭的手机号。他可以用“送东西”的名义让前台联系她。
“你好,”陈默走到前台,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一位住店的客人,苏晚亭苏小姐。能麻烦你联系一下她吗?”
前台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着便装,不像送快递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她朋友,顺路帮她带点东西。”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拿起了电话。
02:50。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陈默的手心开始出汗。
02:30。
服务员挂了电话:“不好意思,房间没人接。”
02:15。
陈默脑子里飞速运转。苏晚亭不在房间?那她在哪?刘舒婷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可能是团队聚餐或者最后的自由活动时间。
他掏出手机,翻到了刘舒婷的微博。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是一张酒店房间的自拍,配文:“上海最后一晚,明天就要走啦,舍不得~”
照片里的背景是酒店的窗户,窗外能看到虹桥机场的跑道灯。房间号看不清,但能确认她确实在这家酒店。
02:00。
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他走出酒店,站在门口,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铜钱在掌心里微微发热,金色的纹路上浮现出一层灰色的阴影,指向酒店的三楼。
树妖的标记在三楼。苏晚亭就在那里。
01:45。
陈默重新走进酒店,没有走前台,而是从消防通道上了三楼。三楼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灯光柔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他把铜钱举在身前,沿着走廊慢慢走。灰色的阴影越来越深,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01:20。
那扇门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腥甜的,像腐烂的花瓣。
苏晚亭就在这扇门后面。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片隔灵符。符纸还在起作用,凉意包裹着他的全身。他把另一只手伸进袖口,摸到了一张破障符——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脱身的。
01:05。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苏晚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完澡。她的右手——还是插在浴袍的口袋里。
“你是?”她皱着眉头看着陈默,不认识他。
陈默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隔灵符,但被卫衣遮住了——然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苏小姐您好,我是酒店的客房服务。您房间的水管好像有点问题,楼下在漏水,我能进去检查一下吗?”
苏晚亭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耐烦:“现在?都这么晚了。”
“不好意思,就两分钟。”陈默的笑容很诚恳。
00:45。
苏晚亭叹了口气,让开了门。
陈默走进房间,假装看了看洗手间的水龙头,又蹲下来看了看墙角的水管。他的目光始终在注意苏晚亭的右手——她的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00:30。
“苏小姐,您的手是不是受伤了?”陈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创可贴和碘伏——他早就准备好了,“我这里有创可贴,要不要处理一下?”
苏晚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掌心里,一片黑色的花瓣静静地躺着。
陈默没有犹豫。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那片花瓣,同时把另一只手里的创可贴塞进了苏晚亭的掌心。
动作很快,快到苏晚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盒创可贴,而那片黑色的花瓣已经不在了。
00:15。
陈默把花瓣攥在掌心里,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能量在花瓣表面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但隔灵符的凉意包裹着他的全身,那股能量没有向外扩散,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沉寂了下去。
“苏小姐,水管没问题,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了。”陈默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00:05
00:00。
隔灵符的效果结束了。陈默感觉到胸口的那层凉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体温。掌心里的花瓣已经完全干枯了,轻轻一捏就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飘落。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花瓣碎了。树妖的标记消失了。
苏晚亭自由了。
陈默把掌心的粉末拍干净,转身走向消防通道。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出酒店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海的夜晚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几架飞机的灯光在云层下面一闪一闪地移动。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孟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林氏集团商业运营部,有一个员工在两周前突然请了长假,理由是‘身体不适’。这个人叫——”
陈默盯着屏幕,等着消息的下半段加载出来。
“——孙浩。”
陈默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孙浩。就是林雨馨说的那个去排查异常区域之后身体不适、最后辞职的物业工程人员。
他不是辞职回老家了。他是被树妖标记了,然后被控制了。而他的工作岗位——物业工程部——正好可以接触到商场的基础设施,包括通风管道、电路系统和地下车库。
树妖通过孙浩,在商场的各个角落布置了什么东西。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走向地铁站。
他得回商场。今晚就得回去。树妖失去了苏晚亭这个棋子,但它还有孙浩——可能还有其他被控制的人。它不会善罢甘休的。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车厢里的灯光照在陈默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车窗玻璃上。他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林雨馨说的话。
“他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好像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老孟说得对。树妖放了林雨馨,是在展示诚意,也是在亮底牌。它在告诉陈默:我能给的东西,我随时可以拿走。你想保护的人,我随时可以碰。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但陈默从来不打公平的架。
他掏出手机,给老孟发了条消息:“老孟,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能炸的。威力大一点的。记账上。”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你疯了。”
陈默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疯不疯的,打完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