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负分

　　张灵玉在上海的第一夜睡得很沉。林雨馨家的客房有一面朝东的窗户，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

　　林雨馨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张灵玉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卫衣穿反了，标签在外面，帽子上的两个耳朵歪向一边。

　　“林姐姐，早。”

　　“早。洗漱一下，下楼吃早餐。”

　　“有小笼包吗？”

　　“有。”

　　张灵玉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跑回房间。三分钟后她出来了，卫衣终于穿正了，头发用那根木簪子别了起来，长剑背在背上。

　　林雨馨看着她背上的剑，犹豫了一下：“吃早饭不用带剑吧？”

　　“要的。我的剑从来不离开我。”张灵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和昨天啃红烧肉的时候判若两人。

　　林雨馨没有多问，带着她下楼吃小笼包。张灵玉第一次吃小笼包，不知道里面有汤，一口咬下去，汤汁喷了出来，溅在卫衣上。她愣了一下，看着衣服上的油渍，又看了看手里剩下半个的包子，然后默默地把另外半个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林雨馨给她示范怎么吃——先在边上咬一个小口，把汤吸出来，再吃皮和馅。张灵玉学得很快，第二个就吃得很标准了。她一口气吃了八个，喝了半碗豆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

　　“上海的东西真好吃。”

　　“那你多吃点。”林雨馨看着她，嘴角带着笑，“吃完了我们去商场。陈默在那里等我们。”

　　张灵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

　　上午九点，陈默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里等着。他昨晚没睡好，功德值的事让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九点功德值，倒数第一，这倒没什么——他当了三年的倒数，习惯了。但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说不清是什么。

　　他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皱了皱眉。

　　林雨馨和张灵玉从门口走进来。张灵玉换回了道袍，下摆没有再打结，拖在地上。长剑挂在腰间，走一步磕一下腿，但她不在乎。头发用木簪子别着，和昨天在龙虎山上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的小笼包。

　　“土地公，给你带了早餐。”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林姐姐说你没吃早饭。”

　　陈默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小笼包，还热着，一共六个。

　　“谢谢。”

　　“不客气。你吃，我等一下。”

　　陈默吃了两个，张灵玉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林雨馨坐在旁边，点了一杯红茶，慢慢喝着。

　　“你们昨天逛得怎么样？”陈默问。

　　“很好。”张灵玉说，“林姐姐带我买了新衣服，还带我吃了好多东西。火锅、奶茶、冰淇淋。上海的冰淇淋比龙虎山的好吃。”

　　“龙虎山也有冰淇淋？”

　　“没有。我是说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好吃。”

　　陈默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站起来。

　　“走吧，去林小姐办公室。有几件事要商量。”

　　林雨馨的办公室在五楼。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桌上放着一杯热茶和一叠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商场的客流数据。

　　张灵玉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雨馨的办公桌上。她没有看那些文件，也没有看电脑，而是看着桌上的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里面封着一朵干枯的花。那是林雨馨从日本带回来的纪念品，摆在那里很久了。

　　“这个有灵气。”张灵玉指着水晶球说。

　　林雨馨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花。干的时候被人用灵气封过。虽然很弱，但确实是灵气。”张灵玉看了陈默一眼，“你没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这商场里什么东西有灵气，什么东西没有。”

　　陈默沉默了一下。他没告诉过林雨馨这些。他教她感知灵气，教她修炼，但没有告诉她商场里哪些东西带着灵气。他觉得那些不重要。

　　张灵玉摇了摇头，那表情像一个小大人看着一个不靠谱的大人。

　　“林姐姐，你修炼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林雨馨说。

　　“练的什么功法？”

　　林雨馨看了陈默一眼。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今天新买的，草莓味——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有说话。

　　“他教你的那种，是最基础的感知功法。”张灵玉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评价，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练了能感知灵气，能看到妖怪，但也就到那了。想靠这个修炼到更高的层次，很难。”

　　林雨馨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有更好的？”

　　“有。”张灵玉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正一符箓大全》，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推到林雨馨面前，“龙虎山的《正一心法》。筑基篇。练了这个，你不仅能感知灵气，还能吸收灵气，储存在丹田里。等你丹田里的灵气够了，就能筑基。筑基之后，你就不只是‘能看到妖怪’了——你能打妖怪。”

　　陈默含着棒棒糖，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能看到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墨迹有些模糊了，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

　　“这是正一派的入门功法。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套。”张灵玉把书合上，塞回袖子里，“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林雨熙看着张灵玉，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帮我？”

　　张灵玉想了想。

　　“因为你给土地公买棒棒糖。”

　　林雨馨愣了一下。

　　“他在龙虎山的时候，口袋里就剩一根了。他舍不得吃，含在嘴里含了一下午，最后化没了。你给他买了一箱，他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全是新的。”张灵玉说得很认真，“你对他好，我就帮你。”

　　陈默在旁边咳了一声，差点被棒棒糖呛到。

　　林雨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张灵玉。

　　“好。我学。”

　　张灵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站起来，走到林雨馨面前，让她站起来，双手自然下垂，闭上眼睛。

　　“深呼吸。吸气的时候，想象空气从鼻子进去，顺着喉咙往下，到胸口，到肚子。停在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呼气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让气自然散开。”

　　林雨馨照做了。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第一次吸气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太用力了。张灵玉摇了摇头。

　　“不要太用力。呼吸是自然的，你不是在吸东西，你是在感觉。感觉空气进去，感觉它停在丹田，感觉它散开。不要用力。”

　　林雨馨放松了肩膀，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肩膀不再耸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

　　张灵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样。你刚才用的那口气，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林雨馨没有睁眼，“有一团热的东西，在肚子里面。很小，像一颗豆子。”

　　“那是你的灵气。每个人都有，只是大部分人感觉不到。你现在感觉到了，说明你的灵觉已经醒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那颗豆子养大。每天练，每天把呼吸里的灵气存进去。慢慢地，它会变大。等它大到像一颗珠子的时候，你就筑基了。”

　　林雨馨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好像能透过衣服看到里面的那颗豆子。

　　“要多久？”

　　“看天赋。快的一两年，慢的三五年。”张灵玉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脚踝上的铜铃铛叮当响，“不过你天赋很好。可能更快。”

　　“你怎么知道我天赋好？”

　　“因为你不到一个月就能感知到灵气了。我当年花了三个月。”张灵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默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在夸人的时候也不忘夸自己一句。

　　陈默靠在椅背上，含着棒棒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商场女总裁，一个龙虎山天师，一个在学呼吸，一个在教呼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他正想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系统消息。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系统提示：检测到土地公身份向凡人林雨馨暴露。根据《地界守护司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扣除功德值500点。】

　　【当前功德值：-491点。SH市辖区排名：第47位。】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负四百九十一点。排名第四十七位——上海一共四十七个土地公，他是最后一名。不，不仅是最后一名，他是唯一一个负分的。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塞进口袋里。

　　“怎么了？”林雨馨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陈默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张灵玉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被扣分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什么都看得出来。

　　“扣了多少？”张灵玉问。

　　“五百。”

　　“你现在多少？”

　　“负四百九十一。”

　　张灵玉的嘴角翘了起来，笑得毫不掩饰。

　　“上海倒数第一？”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棒棒糖咬碎了，碎糖渣在嘴里慢慢化开。甜的。但心里是苦的。

　　林雨馨看着陈默，又看了看张灵玉。

　　“什么扣分？什么负四百九十一？”

　　陈默沉默了一下。他答应过她，等她准备好了就告诉她剩下的真相。现在她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但系统已经扣了分，木已成舟。

　　“我之前跟你说，我是土地公。那是真的。但土地公有一个规矩——不能向凡人暴露身份。暴露了就要扣功德值。功德值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我们的工资、积分、排名，都靠它。”

　　林雨馨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因为告诉我，你被扣了五百分？”

　　“对。”

　　“你现在是负分？”

　　“负四百九十一。”

　　林雨馨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嗡嗡的声音。张灵玉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们两个，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雨馨的声音很低。

　　“早告诉你，你就不问了？”

　　“我会问。但我可以选择不知道。”

　　陈默看着她。

　　“你没得选。陶岳盯上你的时候，你就没得选了。你是想什么都不知道，被陶岳的人抓走，变成他的鼎炉？还是想知道真相，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雨馨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负四百九十一，会怎么样？”她问。

　　陈默想了想。

　　“不会怎么样。就是排名倒数第一。以后换不了仙术，借不了法器。只能靠自己。”

　　“靠你那九点功德值？”

　　“现在是负的。零点都没有。”

　　林雨馨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张灵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们两个，好奇怪。”

　　陈默和林雨馨同时看着她。

　　“你，”她指着陈默，“明明知道告诉她会被扣分，你还是告诉她了。你，”她指着林雨馨，“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但你非要问。问完了又内疚。”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神仙不厉害，厉害的是规矩。你们都不按规矩办事。一个土地公，把身份告诉凡人。一个凡人，非要知道神仙的事。你们两个，都会倒霉的。”

　　她说完，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陆家嘴。阳光照在她身上，道袍太大，人太小，影子投在地板上，细细长长的。

　　“不过，”她头也不回地说，“倒霉就倒霉吧。反正已经负分了。再倒霉还能倒霉到哪去？”

　　陈默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再倒霉也就这样了。”

　　他站起来，把棒棒糖的棍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张灵玉，你教林雨馨《正一心法》。我去巡查一下商场。”

　　他走到门口，林雨馨叫住了他。

　　“陈默。”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不起。”

　　陈默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你对不起什么？扣分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楼梯间，推开门，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窗外的陆家嘴在阳光下闪着光，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一片钢铁的森林。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铜钱。铜钱是凉的。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当前功德值：-491点。SH市辖区排名：第47位。】

　　他把手机揣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最后一根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倒数第一。”他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没当过。”

　　他含着糖，走下楼梯，推开通往B2层的门。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走到C区那面承重墙前面，把手掌贴在墙面上。

　　墙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在墙的后面，有一个微弱的、温暖的心跳。

　　“红鞋。”他低声说，“我成倒数第一了。”

　　墙面微微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陈默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楼梯间。他走上二楼，穿过女装区，走过珠宝区，走过化妆品区。导购们在整理柜台，保洁阿姨在拖地，保安队员在对讲机里汇报情况。一切都很正常。

　　他走到一楼中庭，站在圣诞树前面。彩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他仰头看着那棵假树，想起了张灵玉昨天在这里拍的照片。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功德值：负四百九十一。排名：倒数第一。

　　他关掉界面，把手机揣回去。

　　“倒数第一就倒数第一吧。”他自言自语，“反正活儿还是要干的。”

　　他转身走向监控室，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