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棋子
第八章棋子
九月二十八日,农历八月十四。
上海的气温一夜之间降了三度,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零星地飘下黄叶。陆家嘴的写字楼群里,白领们裹紧了外套,匆匆穿行在玻璃幕墙的阴影下。
距离中秋节还有一天。
陈默早上七点就从监控室的椅子上爬了起来。昨晚他在椅子上凑合了一夜,脖子落枕的毛病还没好,又添了腰疼。他歪着身子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揉了揉后颈,嘟囔了一句:“年纪大了,该买张床了。”
回到监控室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老孟发的:“东西准备好了,来取。”
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陈队长,我是孙浩。林总让我联系你。你今天有空吗?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陈默盯着第二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孙浩——那个在B1层发现树妖痕迹后请假离开的物业电工。林雨馨让他主动联系自己?
他先给老孟回了个消息:“下午去取。”然后拨了孙浩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孙浩?”
“是我。陈队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人。
“林小姐让你找我的?”
“对。她说你在查商场的事,让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孙浩顿了一下,“陈队长,我能不能跟你见个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可以。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我知道一个地方,在商场附近,人不多。”
“行,你发地址给我。”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孙浩主动联系他,这倒是出乎意料。按照他之前的推测,孙浩被树妖标记后请假离开,应该是被“清理”出了商场,不再参与树妖的计划。但现在看来,林雨馨似乎还在跟他保持联系——而且孙浩本人也愿意配合调查。
问题是:孙浩现在是自由的,还是仍然在被树妖控制?
如果是后者,那他主动联系陈默,可能就是树妖的安排。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两张破障符和两张镇妖符。不管孙浩是不是被控制的,他都得去见一面。这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树妖直接受害者——或者说是“被控制者”——的机会。
上午十一点半,陈默换了一身便装,骑电动车去了孙浩发来的地址。
那是一家开在商场附近小区里的社区咖啡馆,藏在居民楼的一楼,门面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的男人。
孙浩比监控画面里瘦了很多。两周的时间,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他看到陈默进来,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你看起来不太好。”陈默说。
孙浩苦笑了一下:“能活着就不错了。”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说有事要告诉我。”
孙浩点了点头,把双手放在桌上。陈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在这个商场干了两年多,电工,平时就是检修电路、换灯泡、修插座。商场的每一条电线、每一个配电箱我都熟悉。”孙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大概三个月前,我开始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
“B2层的配电箱经常跳闸。每次去检查,都找不到原因。线路是好的,设备是好的,负载也不大,但就是跳。换了新的断路器,过两天又跳。”
陈默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发现,跳闸的不是配电箱本身,而是墙里面的电线。墙里面的电线被什么东西压到了,绝缘层破损,导致短路。但我拆开墙壁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老鼠,没有漏水,没有任何东西。电线就是莫名其妙地破了。”
“你拆了墙?”
“拆了一小块。”孙浩点头,“墙里面是空的。不是建筑意义上的空——是有空洞。混凝土里面有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待过,后来离开了,留下了一个空壳。”
陈默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那些空洞是什么形状的?”
孙浩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陈默面前。纸上画着一幅草图——是一些不规则的管状结构,互相缠绕、分叉,像——
“像树根。”孙浩替他说了出来,“混凝土里面的空洞,像树根的形状。”
陈默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树妖的根系,不是只长在墙壁的表面,而是渗透进了混凝土的内部。它在混凝土凝固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打地基的时候,它的根须混在水泥浆里,等水泥凝固了,根须就被封在了里面。但它没有死,它还在生长,在坚硬的混凝土里一点一点地撑开空间,像树根撑开泥土一样。
“你发现这些之后,去报告了林雨馨?”
“对。”孙浩点头,“我觉得这不是普通的问题。混凝土里面有空洞,这关系到整栋楼的安全。林总听了之后很重视,让我继续排查。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商场的每一面墙都测了一遍——”
他停住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整栋楼的墙体里都有这种空洞。不是一两处,是到处都是。B1层、B2层、一楼、二楼,甚至地下车库的天花板里。那些空洞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网——一张覆盖整栋楼的网。”
孙浩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血丝,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队长,我在建筑工地上干过,我知道混凝土是怎么回事。一栋楼里面不可能有这么多空洞,如果有,楼早塌了。但这些空洞没有影响建筑结构,它们就像——就像本来就是建筑的一部分。好像这栋楼在盖的时候,就故意把这些通道留出来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孙浩真相。一个普通人,知道自己的办公楼下面藏着一个三百年的树妖,会是什么反应?
“孙浩,”他斟酌着开口,“你发现这些之后,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孙浩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孙浩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那天我从B1层排查完回来,晚上就开始头晕。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各项指标正常,让我多休息。”
“但你没休息。”
“我休息了。”孙浩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请了假,回了老家。但在老家待了三天,症状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我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站在一面墙前面。墙是白色的,很光滑,但我知道墙后面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在叫我,让我把墙砸开。我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我知道不能砸,但我的手不听使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陈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破障符。他在犹豫要不要用——如果孙浩身上还有树妖的标记,破障符应该能让它显形。但这里是人多的社区咖啡馆,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不好收场。
“孙浩,”陈默说,“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后脖颈?”
孙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低下头把后颈露出来。
陈默凑近看了一眼。
孙浩的后颈皮肤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印记。印记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块淤青,但颜色比淤青深得多,是那种近乎墨黑的暗色。
黑色花瓣的另一种形态。不是作为标记贴在皮肤表面,而是渗透进了皮肤下面,和血管纠缠在一起。
陈默没有伸手去碰。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坐好。
“你回上海之后,见过林雨馨吗?”
“见过一次。她那时候还没昏迷,我跟她说了我的情况,她让我去住院,但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后来她就昏迷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孙浩抬起头,“陈队长,你是不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大概知道,”他说,“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你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
孙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
“陈队长,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保安、警察、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想把这东西从我身体里弄出去。它在我里面,我能感觉到。每天晚上,它在我的血管里动,像虫子一样,从脖子爬到头顶,再从头顶爬回脖子。我快疯了。”
他的手不再发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压抑的绝望。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老孟给他的护魂丹,三颗,一颗都没用。
“把这个吃了。”他倒出一颗丹药,放在桌上推到孙浩面前。
孙浩拿起丹药看了看。丹药只有黄豆大小,灰白色,表面粗糙,像是用某种植物的根茎磨粉搓成的。
“这是什么?”
“能让你好受一点的东西。不能根除你身体里的东西,但能暂时压制住它。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孙浩没有多问,把丹药塞进嘴里,就着已经凉了的咖啡咽了下去。
陈默看着他把丹药吃完,站起来准备走。
“陈队长,”孙浩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我请假之前,在工程部的电脑上看到过一份文件。是商场的设计图纸,建筑事务所发来的,上面有修改记录。”
“什么修改?”
“地基部分的图纸。原设计的地基深度是十五米,但最终施工的时候改成了二十米。多打了五米。”
陈默心里一动。
“谁改的?”
“不知道。文件上只有修改记录,没有修改人的名字。”孙浩顿了顿,“但我查了一下,那家建筑事务所在商场建成之后就注销了。网上查不到任何信息。”
陈默站在咖啡馆的门口,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地基深度从十五米改成二十米。多打了五米。
为什么要多打五米?因为十五米不够深——不够深到触及树妖的本体。树妖在地下待了三百年,它的本体可能在更深处,十五米够不到它。但如果地基打到二十米,就能直接打到它的身上。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把地基打到了树妖的本体上。
谁设计的图纸?谁批准的施工?谁在商场建成后注销了建筑事务所?
陈默走出咖啡馆,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商场,而是直接去了城隍庙。
老孟在办事处的厢房里等他。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张隔灵符、三张破障符、和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隔灵符你用过,我就不多说了。”老孟把铁盒子推到陈默面前,“你要的‘能炸的东西’。”
陈默打开铁盒子,里面躺着一颗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掺了朱砂写上去的。
“雷火弹。”老孟的声音压得很低,“城隍庙的压箱底货。一颗的威力相当于天雷劈下来,方圆三十米内寸草不生。”
“三十米?”陈默皱眉,“太大了。商场B2层空间有限,三十米会把整层都炸塌。”
“所以你要控制好距离。”老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雷火弹的使用说明,“这东西不是扔出去就炸的。需要用地脉灵气激活,激活之后有三秒钟的延迟。三秒之内你必须把它放在目标身上,然后立刻撤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安全距离是多远?”
“至少五十米。隔两层楼板应该够了。”
陈默把铁盒子合上,揣进口袋里。
“老孟,还有一件事。”他把孙浩的事说了一遍,重点说了那个建筑事务所的图纸修改。
老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地基打到了树妖的本体上?”
“对。而且那个人在商场建成后就注销了事务所,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孟站起来,走到木柜前翻了一阵,找出了一本更旧的册子。他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你看看这个。”
陈默凑过去。册子上记载的是上海地区近百年来的大型建筑项目,旁边标注着“地界守护司审批意见”。
陆家嘴金融中心项目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地基深度超出标准,已审批。审批人——陈伯恒。”
陈默愣住了。
陈伯恒。
那是他之前的上海地界土地公——退休的老土地公。
“老土地公审批了这个项目?”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孟点了点头:“他是当时上海地界的总负责人,所有涉及地脉的大型建筑项目都需要他审批。这个项目的地基深度超标,按理说应该驳回,但他批了。”
“他为什么要批?”
“我不知道。”老孟合上册子,“但他退休之前跟我提过一件事——他说他在任的时候,做过一个决定,那个决定可能会在未来造成麻烦。他让我在他退休之后,如果那个麻烦出现了,帮他处理一下。”
陈默盯着老孟的脸:“他说的是什么麻烦?”
“他没说。”老孟摇了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陆家嘴那个商场出了事,让接任的土地公去B2层看看。’”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土地公知道。他知道商场地下有什么,他知道地基打下去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批了那个项目。他在退休前埋下了一颗种子,然后让接任的人去处理它。
“这个陈伯恒,”陈默说,“他现在在哪?”
“退休之后就走了,说是去终南山修行。没人知道他具体在哪。”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接手这个职位的时候,老土地公拍着他的肩膀说“慢慢来”。当时他觉得那是一句普通的鼓励,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一句道歉。
“老孟,”陈默站起来,“中秋节的事,我自己处理。但如果我处理不了——”
“我会帮你申请支援。”老孟说,“但你要记住,雷火弹是最后的手段。用了它,商场至少会有三层楼受损,修复费用至少上亿。地界守护司不会承担这笔费用。”
“我知道。”
陈默走出城隍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在酝酿一场秋雨。
他骑上电动车,往商场的方向开。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
旁边是一辆出租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陈默无意中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是刘舒婷。
她不是明天上午的飞机吗?怎么还在上海?
绿灯亮了,出租车右转开走了。陈默想追上去,但电动车根本追不上出租车。他只能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刘舒婷的微博。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是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配文:“改签了,多待一天。中秋夜想在上海过,有没有人推荐好玩的地方?”
评论区里有人推荐外滩、有人推荐迪士尼、有人推荐陆家嘴。刘舒婷回复了一条:“陆家嘴?我前两天刚去过那个商场,还做了直播呢~”
陈默盯着那条回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刘舒婷改签了。她本来明天就走了,但现在她要多待一天。她要留在上海过中秋。
而中秋夜,正好是树妖计划动手的日子。
这不是巧合。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拧动电门,电动车在车流里加速穿行。风灌进他的卫衣里,凉飕飕的,但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得赶在今晚之前,把所有的棋子都看清楚——谁是自由的,谁是被控制的,谁是棋子,谁是棋手。
而他自己的位置,也在这张棋盘上。
晚上八点,陈默回到商场。他没有去监控室,而是直接去了五楼的办公区。
林雨馨的办公室灯亮着。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陈默推门进去。林雨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低头写字。她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神还是很疲惫。
她抬起头看到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
“陈队长?你怎么来了?”
“林小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明天中秋节,商场有什么活动安排?”
林雨馨想了想:“有一个中秋晚宴,在五楼的中餐厅。大概三百人左右,都是商场的VIP客户和合作伙伴。怎么了?”
“能不能取消?”
林雨馨的表情变了:“取消?为什么?”
陈默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直视着她的眼睛。
“林小姐,你之前问我到底是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你昏迷的这三天,不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你做的那个梦,也不是普通的梦。”
林雨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明天中秋节,这个商场会出大事。如果你不想让那三百个VIP客户出事,就把晚宴取消或者改地方。”
林雨馨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困惑,但也有一丝——陈默不确定那是什么——信任?
“你在说什么大事?”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细节。但我需要你相信我。”
林雨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陈默没想到的事——她笑了。
“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样子,和我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陈默没有接话。
林雨馨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方晓,明天晚上的中秋晚宴,改到外滩的酒店。对,全部改。费用照付,跟商场这边说临时有设备故障。就这样。”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陈默。
“晚宴取消了。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要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明天晚上,商场需要清场。一个人都不要留。”
“清场?中秋节?”林雨馨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中秋节商场一天的人流量是多少吗?十几万。你说清场就清场?”
“我知道这很难——”
“不是难,是不可能。”林雨馨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和他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陈队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但你要我配合你,你至少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说服董事会、说服运营团队、说服几百个商户的理由。”
陈默和她对视着。
“明天晚上,商场里会有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做一件事。如果这件事做成了,不只是商场里的人会出事,整栋楼都会出事。”
“什么事?”
“我不能说。”
林雨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陈队长,你知道你现在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一个疯子。”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是决定帮你吗?”
“为什么?”
林雨馨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默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因为我也做了十四天的噩梦。从第一次在商场里感觉到不对劲开始,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面白墙前面,墙后面有东西在叫我。它叫我的名字,叫了十四天。第十四天的时候,我忍不住了,我把墙砸开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墙后面是什么?”
“是你。”林雨馨说,“我砸开墙,看到你站在墙后面,穿着一件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一枚铜钱。你看着我说——‘别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林小姐,那只是一个梦。”
“是吗?”林雨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你手里的铜钱,也是梦吗?”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通宝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腰间滑到了手心里,正在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他迅速把铜钱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陈默。”林雨馨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我会安排商场提前清场。晚上八点之前,所有人离开。”
陈默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谢谢。”
他走出办公室,快步穿过走廊,走进楼梯间。楼梯间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打亮手机屏幕照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孟发的消息。
“查到了。那个建筑事务所的注册法人,叫陈伯恒。”
陈默的脚步停在了楼梯间的拐角处。
老土地公。
他批了项目。他改了图纸。他把地基打到了树妖的本体上。他注销了事务所。他退休去了终南山。
他什么都知道。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跟着他走。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门,走进中庭。中庭的LED大屏正在播放中秋促销的广告,一轮巨大的圆月在屏幕上缓缓升起,下面是一行烫金大字:“月满陆家嘴,团圆中秋节。”
陈默站在屏幕下面,仰头看着那轮虚假的月亮。
明天,真正的月亮会升起来。
而在这轮月亮下面,陆家嘴金融中心商场的地下,一个三百年的树妖正在等待。
它在等月圆。等阴气最重的时刻。等它积蓄了三个月的力量达到顶峰。
它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他真的会知道吗?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地脉珠,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珠子表面的裂纹比上次看的时候多了几条,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老土地公留给他的最后一颗棋子。
他不知道这颗棋子该什么时候用。但他知道,明天晚上,他必须做出选择。
用,或者不用。
陈默把地脉珠收回口袋,转身走进了监控室。他要做最后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