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苏州土地公
第三十章苏州土地公
从虎丘回来,雨停了。
陈默的衣服湿了大半,卫衣贴在身上,冷飕飕的。他站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冲了十分钟热水,才感觉身体回温。胸口的焦黑印记在热水下变成深红色,像一块陈旧的烫伤疤。他用手掌按住,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经脉——细碎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痕,是地脉珠和灵引珠反噬留下的。
伤好了,但经脉的损伤要养很久。
他擦干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另一件灰色卫衣,另一条牛仔裤。出门的时候,林雨馨和刘舒婷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林雨馨也换了衣服,黑色毛衣,头发吹干了,扎成一个低马尾。刘舒婷裹着酒店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嘴里叼着一根吸管,正在喝一盒酸奶。
“你穿浴袍出门?”陈默看着她。
“我衣服还没干。羽绒服湿透了,行李箱里只有睡衣。”刘舒婷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只带两天的换洗吗?我按你说的带的,现在没得穿了。”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先下楼。”他说。“酒店大堂有暖气。我去给你买件衣服。”
“你买?”刘舒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的那叫衣服?地摊货吧。”
“能穿就行。”
四个人坐电梯下到大堂。青璃已经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了。她也换了衣服——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黑色裤子,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她的衣服永远是深色、简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陈默他们出来,站起来。
“去城隍庙。”她说。“周远在等。”
苏州城隍庙在景德路上,比上海的城隍庙小,但更老。
庙门口的香炉冒着青烟,几个老人在烧香,动作很慢,很虔诚。陈默跟着青璃从侧门进去,穿过一个天井,绕过正殿,走到后面的办公区。
苏州地界守护司的办公区比上海的大。一个独立的院子,三间厢房,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桂花树,十月底桂花开过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和零星几朵干枯的花。树下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石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不是张灵玉那种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是料子很好、做工很精细的那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有褶皱。
他的站姿很直,但不像青璃那种天生的直,更像是刻意保持的。肩膀微微端着,下巴微收,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正经人”的气质。
苏州土地公,周远。
功德值三千二百点,排名苏州前三。筑基后期,半步金丹。
“青璃前辈。”周远微微欠身,态度恭敬但不卑微。然后他看向陈默,伸出手。“这位就是上海来的陈默土地公吧?久仰。”
陈默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温热,握力适中,不多不少。握了两秒,松开。
“周前辈客气了。我就是个负过账的小土地公,没什么好久仰的。”
周远笑了。笑得很自然,眼角挤出几道鱼尾纹,看起来像一个好脾气的长辈。
“负账不是问题。能杀了陶岳,本事比功德值重要。”他的目光扫过林雨馨和刘舒婷,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两位就是被陶岳掳走的受害者吧?受惊了。城隍庙备了安神符,走的时候带上。”
林雨馨说:“谢谢。”刘舒婷也点了点头。
周远招呼大家坐下。他亲自倒茶,动作很熟练——洗杯、投茶、注水、出汤,一整套功夫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是大红袍。
“苏州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茶。”周远把茶杯一一递过去。“陈默土地公,你在上海的事迹,我听了不少。一个人扛着负功德值,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小道士,硬是把一千五百年的树妖拼掉了。不容易。”
“运气好。巡天使来得及时。”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周远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当土地公二十年,见过的事多了。有些人功德值高,但真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有些人功德值低,但该上的时候真上。你是后一种。”
陈默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他闻了闻茶香,喝了一口。茶很好,入口顺滑,回甘很快。
青璃坐在石桌的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像在暖手。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表情很淡。
“周远。”她忽然开口。
“前辈请说。”
“灵脉异常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远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知道一些。三个节点——古井、西园寺井、虎丘剑池——灵气流速异常,从三天前开始。我每天去巡查一次,记录数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青璃。“这是过去一周的流速曲线。”
青璃接过纸,看了一眼,递给陈默。
陈默看着那张曲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灵气流速(立方灵子/小时)。前四天平稳,三百左右。第三天开始上升,第四天到八百,第五天到一千二,第六天到一千五。今天的记录是空的,还没来得及填。
“脉冲式的。”陈默说。“不是平稳上升,是有规律的波峰波谷。波峰间隔大约六个小时。”
周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对一个“负账土地公”的重新评估。
“你看得懂?”
“上海辖区的灵脉我每个月巡查一遍。自然波动和人为干扰的区别,看得出来。”陈默把纸还给周远。“这个脉冲频率太规律了,不是自然现象。”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周远点头。“所以我上报了城隍庙,城隍庙上报了巡天使。”他看了一眼青璃。“青璃前辈来了之后,我才知道事情比我想的严重。”
青璃没有接话。她把茶杯放回石桌上,动作很轻。
“周远,你是哪一年当上苏州土地公的?”
“十年前。”
“之前呢?”
“城隍庙办事员。再之前——苏州城隍庙负责人。”周远说后面半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城隍庙负责人。那是正职,级别比土地公高。从负责人被贬成土地公,中间一定有事。
“为什么被贬?”青璃问。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陈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远沉默了两秒。
“渎职。”他说。“辖区内三名修士死亡,我负主要责任。”
“怎么死的?”
“灵脉暴动。地下灵气突然失控,他们正好在节点附近修炼,被灵气冲垮了经脉。”周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是我的疏忽。我没有提前预警,没有及时疏散。”
青璃看着他,没有追问。
陈默也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远说“是我的疏忽”的时候,眼睛没有眨,瞳孔也没有变化。一个人在说真话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说假话的时候反而会保持稳定。这是老孟教他的。
周远的瞳孔太稳了。
要么他说的是真话并且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要么他在背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青璃站起来。
“我去买水。”她说。“你们先聊。”
她转身走出院子。深蓝色的针织衫在桂花树下飘了一下,很快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陈默愣了一下。巡天使买水?她可以用灵力净化自来水,根本不需要买水。她是故意离开的。
青璃走后,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紧张了,而是变松了——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突然被剪断,但绳子两头的重物还在,随时可能砸下来。
周远端起茶壶,给陈默续了一杯。然后他看了一眼林雨馨和刘舒婷,目光在林雨馨身上多停了一秒。
“这位姑娘,你的灵觉很强。”他说。“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灵气运转很活跃。比一般筑基期修士强得多。”
“她是被陶岳的柳婆选作鼎炉的。”陈默说。“体质被改造过。”
周远点了点头。“难怪。”他又看了林雨馨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雨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周前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身上的灵力,除了你自己的,还有别人的。”林雨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人灵力的味道……和陶岳的有点像。暗红色的,很沉,带着一股……腐烂的木头味。”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周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他继续喝茶,动作和之前一样自然。
“你的灵觉确实很强。”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林雨馨。“一般人感觉不到。我当了十年土地公,见过上百个修士,能感觉到这个的人,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陈默问。
“一个死了。一个——”周远顿了一下。“失踪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伸手摘了一片枯叶。叶子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被他轻轻一弹,飘到了地上。
“陈默土地公,有些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陈默看了一眼林雨馨。林雨馨微微点头,站起来,拉着刘舒婷走到院子的另一边。桂花树的树冠很大,把两个人挡在了后面。
院子里只剩陈默和周远。
周远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陈默。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深灰色的道袍上有斑驳的光影。
“你带来的那个姑娘,灵觉太强了。”周远没有回头。“强到不是好事。灵觉强的人,容易被盯上。”
“被谁盯上?”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知道陶岳为什么选她当鼎炉吗?”
“因为她的体质适合。”
“不只是体质。”周远走回石桌边,坐下来。“陶岳选鼎炉,不看体质,看灵觉。灵觉越强,灵核转移的成功率越高。他要的不是一具身体,是一具能承载他灵核的容器。灵觉强的人,容器的兼容性越高。”
陈默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你的意思是,陶岳选林雨馨,不是因为巧合?”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周远倒了一杯茶,推到陈默面前。“陶岳被封印了三百年,他的根系扎在灵脉里,他能感知到地面上每一个灵觉强的人。林雨馨在陆家嘴商场上班,正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这不是巧合——是筛选。”
陈默握着茶杯,没有喝。
“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周远看着他。“陶岳已经死了。现在的问题是——陶岳虽然死了,但他的感知网络还在。那些被他标记过的灵觉强的人,现在落入了别人的视野。”
“谁?”
周远没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已经凉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东西。
“有些事,巡天使也管不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长期的、被压制的疲惫。
“你想让我做什么?”陈默问。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周远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我只是提醒你。你带来的人,你负责保护好。”
他转身往厢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第四个节点。”他没有回头。“在灵脉更深处。我会带你们去。”
他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但里面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陈默坐在石桌边,把茶杯里已经凉了的茶喝完了。苦的。回甘很淡。
青璃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矿泉水。她把袋子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院子——林雨馨和刘舒婷在桂花树后面,陈默一个人坐在石桌边。
“周远呢?”
“进去了。”陈默朝厢房努了努嘴。
青璃没有追问。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说什么了?”
“提醒我保护好林雨馨。说灵觉强的人容易被盯上。”
青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水瓶放下,看着陈默。
“他说得对。”
“你也知道?”
“我是巡天使。”青璃的声音没有起伏。“灵脉里发生的一切,我都能感知到。陶岳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感知网络还在。像一张蜘蛛网,蜘蛛死了,网还在。路过的虫子还是会粘上去。”
“能毁掉那张网吗?”
“能。但要时间。”青璃把水瓶放回袋子里。“我已经在做了。但灵脉太大,感知网络分布太广,至少还要一个月。”
陈默点了点头。
“明天第四个节点,你去不去?”
“去。”青璃说。“周远带路。你跟紧我。”
她转身往院子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默。”
“嗯。”
“周远这个人,不简单。他说的话,你信一半就行。”
她走了。深蓝色的针织衫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陈默坐在石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林雨馨上次买的那箱还剩最后几根。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后面。林雨馨和刘舒婷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搬运桂花花瓣。花瓣比蚂蚁大好几倍,蚂蚁拖得很吃力,一步一挪。
“走了。”陈默说。“回去吃饭。”
林雨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看着陈默,目光里有询问的意思。
“周远说什么了?”
“说让你小心。灵觉太强不是好事。”
林雨馨沉默了一秒。“他还说了别的。”
“别的没说。”
“你信吗?”
陈默含着棒棒糖,想了一下。
“信一半。”
三个人走出城隍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街照成金黄色。陈默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裂了的通宝母钱。
母钱的符文很暗,但还有温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的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隍庙”三个字,笔画很粗,像是用血写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