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陈倍思自认为已经成功实现了职业转型,所以对于“面首”这份工作自然就不怎么放在眼里了,其敬业精神大打折扣。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柱国公府里,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往宫里跑,更不会成天在街上横冲直撞,打架斗殴了。
人都是会成长的。
陈倍思现在就感觉自己比以前成熟多了。就算女皇派人来请他进宫,他也是爱理不理。碰上心情好的时候就去对付一下,心情不好的话当即一口回绝。
今日上午,钟声在帝京的上空回荡时,陈倍思正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块稀世美玉。家奴端来的茶汤已经凉了,他却没动,他放下美玉,走到门外,欣赏花园中的牡丹。
园中风光,尽属牡丹。千株万丛亭亭而立,占尽人间春色。
初绽的花苞如胭脂凝就,尖梢微启,藏着半分娇羞;半开的瓣儿层层舒展,似美人轻展罗裙,肌理莹润,软红浅粉晕着温润的光;盛放的牡丹则尽展风华,瓣叠千层,蕊吐金黄,或艳若赤霞,或洁如凝雪,或雍容如蜜蜡,或清雅似冰绡。
风过园圃,花枝轻颤,摇曳的风姿,暗香悠悠袭来,不浓不烈,清芬沁脾,惹得蜂蝶翩跹,流连花间。阳光落于瓣间,光影交错,将那柔润的花色衬得愈发鲜活,似凝了春日所有的明媚与温煦。
“国公,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您入宫。”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陈倍思头也不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告诉来人,我今日有事在身,就不去了。”
侍从应声退下,花园里又恢复了安静。他想起从前,宫里只要派人来请,他哪怕正在街上与人争执,也会立刻翻身上马,跟着内侍往宫里跑。那时他总穿着绣金长袍,在街上横冲直撞,引得百姓纷纷避让,心里却觉得风光无限。可如今,他穿着柱国公绸服,坐在这清净书房里,只想离“面首”两个字远些。
他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放着一本书,他拿起来,打开看了起来。
眼看陈倍思不断自我膨胀,架子越摆越大,女皇终于愤怒了。
“莫非天下就你一个男人不成?老娘现在已经贵为天子,正打算广召“后宫”呢,不知有多少绝世美男正等着想爬上我的床,你不来拉倒!老娘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随后就有另一个男人迅速补上了陈倍思留下的空缺。
他就是御医沈南风。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人利用为女皇调理身体的机会,调着调着就往床上去了。而年近五旬的女皇在这位御医的悉心“调理”之下,身体果然如枯木逢春,皮肤也依然像以前那样细腻红润。
这天,女皇缓步走进文华殿,同秋明静闲话一阵,然后告诉秋明静:她想明天带她和李远、沈南风去上林苑骑马,要她准备。秋明静只见她每日为国事操劳,废寝忘食,很担心长此下去会损伤身体。现在一听皇上说要去上林苑骑马,她就趁机说道:“今年春天,因陛下日夜忙碌,没有去上林苑游幸,白白辜负了湖光春色。眼下上苑中风景如画,天气也很清和。明日陛下正好游玩几个地方?”“也好,你就给他们传旨吧。”
秋明静十分高兴,立刻命宫女们去传旨,叫沈南风今晚好好休息,准备明天随驾到上林苑游玩一天。她又命一长随传谕御膳房,要御膳房早点准备,明日做几样皇上平日最喜欢吃的菜肴送到上林苑,同时也要甜食房预备甜食和糕点。
第二天上午,女皇率领秋明静和李远、沈南风,在大群护卫和宫女的簇拥中,乘辇出宫门,顺着御道向上林苑而去。
一到上苑,池水碧波荡漾,蒲苇瑟瑟,一片清秋景象。一阵凉风吹来,女皇的头脑猛然一爽。她望望琼华岛,心想等去大光明殿烧过香以后不妨先来琼华岛休息一阵,一览上苑全景,然后在琼华岛用膳。于是她向一个随辇侍候的长随轻声说:“上香后来琼华岛上吃茶休息。”
过了玉牌坊,大光明殿已经不远了。这是一座富丽巍峨的建筑,坐落在上林苑深处。在这里建有一大片壮丽宫殿,而大光明殿耸立在这一建筑群的正中间,里边供着天神的七宝云龙牌位。
昨天得了宫内的通知,方士们连夜做好了一切准备。从皇宫前边继续往西,直到大光明殿,一路打扫得特别干净,有些稍嫌低洼的地方还铺了黄沙。当四乘龙凤辇到达大光明殿前边时,三百多名在此的大小方士在执事官的率领下跪在御道旁边接驾,口呼“恭迎陛下”。
女皇和李远等人下了辇,进去稍作休息,就去天帝牌位前依次拈香。一时钟鼓齐鸣,玉磬丁冬,既热闹而又肃穆。但见七宝云龙牌位前蜡烛辉煌,香烟缭绕,焚化的青词和黄表冉冉上升,飞近彩绘绚丽的承尘。女皇先拈香,虔诚地跪在黄缎拜垫上叩了头,默祷一阵,然后轻声说:“上天保佑!”
跪在一边侍候的掌教赶快从神几上双手捧起签筒,重新跪下,对着皇帝把签筒摇了三下。喜楣黄帝从里边抽出一根签,交给掌教,然后站立起来。白须垂胸的老方士把签筒放回原处,照签号取了一张签票,跪下去,捧呈女皇。女皇帝接到手中,看见一“中”字,始而感到失望,继而感到有些稍安了。这时,只要不是下签,她就会感到一些宽慰。
当李远和秋明静、沈南风分别拈香时,她退出圆殿,站在一株白皮松的下边展视神签,细琢磨签中句子,不禁心头又沉重起来。
李远、秋明静、沈南风烧过香,走出大殿,看见皇帝的手中拿着签票,在松树下边徘徊,眉头上堆着心事。秋明静害怕他抽到坏签,赶快走到他的面前,小声问道:
“皇上,那签上怎么说的?”
女皇没有回答,把签票装入袖中,向宫女吩咐:“往前面去看看!”
一会儿工夫,四乘龙凤辇离了大光明殿,来到一座圆殿叫承光殿,现在内侍们就在一株古松下摆了桌子和皇帝、沈南风的临时御座,旁边还有替李远和秋明静摆的椅子。女皇本来是要去琼华岛上看上苑全景的,只因签上的预言很不好,使他欣赏湖山秋色的兴趣没有了。她颓然坐在御座上,叫沈南风也坐下,注目云天,若有所思,脸色阴沉。沈南风的心中七上八下,小声问:
“皇上,签上到底是怎么说的?”女皇从袖中掏出签票,递给沈南风,说:“你自己看看,有大事不好。”
沈南风拿着签票,见上面写的事果然不好。预示洪水必将暴发,也不免心上凄然。李远和秋明静都站在沈南风背后,共看签上预言。沈南风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看完后心上也觉沉重。做帝王伴侣的惟一的希望是固宠,惟一的职责是想法儿使皇帝心头高兴。他故意微微一笑,说:
“请皇上宽心,这个预言虽不很好,倒也不坏。依臣看来,天帝既点明洪水,也留了转机,灾难定不严重,人类命运当有转机。”
女皇说:“卿试解释一下,让朕听听。”
“万一臣解释得不是,请皇上恕臣无知妄言,不要见罪。”
“你快坐下解释吧,”秋明静微笑说,“都是一家人,没有外人听见,你就是解释错了,皇上也不会怪你。李远,你也坐。今日陪皇上来西苑游玩,但求愉快舒畅,用不着过分拘礼。”
沈南风双手接过签,坐下说:“依臣猜详,这第一句所说的‘春回大地’,乃是指洪水有了转机。这第二句的‘笙歌入画船’可不是指的天下太平景象么?”女皇频频点头,说:“这头两句朕也是这般猜详,不会有错,只是下边的几句话不像是吉利的。”
“请陛下放心。其实这后几句也没有什么不吉利。这第三句的意思只是说有洪水,却没说有多大洪水,可见灾难有限。”“是这样解释么?”
“是的,陛下,这确实指人类命运已渐转佳。可见既非洪水遍地,也非大难临头,这正是人类命运的转折的征兆。”
女皇又不禁微笑点头说:“解得好,解得好。”“陛下十余年来宵旰忧勤,盼望天下早日太平,万民安业,陛下实在用心良苦!”
秋明静连忙说:“但愿照你所解的这样!”
女皇的心头上稍稍地开朗起来。她站起来,凭着女墙,向西南望去,确是湖山如画。北边的蕉园,南边的瀛台,丹桂盛开,古木参天。有许多假山奇石,亭台楼阁,离宫别殿,曲槛回廊,黄瓦红墙,倒影入水,如真似幻。
女皇忽然动了骑马的兴致。那些伺候她的侍从们,每天揣摩她的脾气,惟恐有伺候不到的地方。今天秋高气爽,他们就猜到她可能会一时高兴,同沈南风驰马消遣,所以把她较喜爱的四匹御马鞴好鞍子,牵在一株槐树下伺候。女皇凭着城垛向左边的大槐树下望一眼,轻声说:“晴秋驾马,亦乐事也!”随即面带微笑,走下城墙。
女皇的四匹御马都是外表骏美,脾性温驯。当日御马监的侍从们按照这两个条件替她从上千匹马中仔细挑选,选出这四匹御马,每日也只训练它们如何跑得平稳,顺从人意。女皇命侍从把一匹御马牵到面前。她踏着朱漆描金楠木马杌,跳上御马,从侍从手中接过玉柄马鞭,向着南边方向驰去,开始是缓辔徐行,随后抽了一鞭,让马平稳地奔驰起来。跑了一个来回,在城墙下勒住了马。尽管她是一个蹩脚的骑手,但从人们都向她齐呼叫好。一名御前宫女扶着她下了马,躬身说:
“皇上骑术如此精绝,真是英武天纵!”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女皇偶然望见附近一株古槐上有一个乌鸦窝,窝里蹲着一只乌鸦。她叫一个替她照管弓箭的宫女赶快把弓和箭囊递给她。她掏出羽箭,对准乌鸦射去。只听弓弦一响,羽箭从乌鸦窝的旁边飞过,乌鸦惊飞,同时几片半黄色的干槐树叶飘然下落。一个宫女起初把槐树叶错当成被羽箭射落的乌鸦羽毛,欢呼万岁,所有内侍和宫女也跟着欢呼。站在女皇背后的一个内侍首先看清楚那飘落的只是树叶,怕皇上不高兴,赶快说道:
“皇上的弓箭射得真准,羽箭紧挨乌鸦的头飞过去,相差不过二指!”女皇把弓和箭囊交给宫女,兴致致地步上城墙,命沈南风下去骑马。沈南风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也会骑马。听了女皇吩咐,他赶快躬身说声:“领旨!”又向皇上两拜,便在女官和内侍们的簇拥中下了城墙。
沈南风近来风闻他父亲沈宏遇做了不少坏事,皇帝因他的缘故隐忍着不曾治罪,所以他要趁此机会,不顾危险买得皇帝高兴,稳固宠爱。宫廷中的斗争他非常明白,万一他有一天失了宠,那些平日争风吃醋的人们趁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献媚倾轧,不但会使他和他的一家立时失去了富贵荣华,连性命也难保全。现在他不用内侍搀扶,踏上马杌,体态轻盈地纵身上马,扬鞭向前边疾驰而去。跑着跑着,他照着御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它四蹄腾空,飞奔起来。他的两耳边风声呼呼,心中暗暗抱怨他的父亲说:“唉!你只知道自己是皇亲国戚,在帝京胡作非为,怎知道我在宫中是在刀尖底下生活!”奔了一阵,马蹄渐慢,他把左边的黄丝缰轻轻一拉,右手中的鞭梢一扬,御马立即转回,重新平稳地奔跑起来。回到城下边,他下了马,登上城墙,向皇上躬身说:
“臣两年不曾骑马,控驭不灵,恳陛下恕罪。”
女皇说:“卿骑马技术如此娴熟,虽老手不及!”秋明静接着说:“他骑的再好也没皇上骑的好。皇上,是么?”
女皇点点头:“己经很难得了。”她因为高兴,游兴突然变得很浓,不等沈南风坐下休息,就对左右的侍从说:“起驾到瀛台去!”
一路上,女皇有说有笑,似乎在世界上她没有任何担忧和烦恼,也没有很多烦心的国家大事要处理。从李远的所见所闻来看,女皇是一个性情达观的人。这时女皇转过身来说:“看看,我们后边还跟着这么多人。”李远回过头,看到一班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跟过来了,还来了几位随侍的大臣。
四乘龙凤辇和大群内侍、宫女离开这里,然后向西转,约走两三百步,入西苑门,过一道朱栏板桥,走不远又过一道桥,便登上瀛台。这儿三面临湖,有一些蓼渚芦港。荷叶已经开始凋残,在西风中瑟瑟打颤,而岛中的梧桐树也不住地有干枯的叶子向地上和水面飘落。这种萧条秋意,在远处是望不清的。女皇同秋明静们到了涵元殿吃茶休息,随后命宫女们将棋盘摆在涵元殿前边的澄渊亭上,要同沈南风下棋。
尽管秋明静不喜欢她对沈南风过分宠爱,但是难得见她出来玩耍散心,生怕她闷坏了身体,今天反而希望她单独同沈南风玩个痛快。
女皇和沈南风刚刚下完一盘棋。李远看见她面有喜色,低声道:“皇上赢了。”
女皇笑着说:“朕国事鞅掌,棋艺生疏,勉强赢了沈贵人一棋,好不容易。”
沈南风赶快说:“皇上胸富韬略,谋虑深远,步步有法,臣望尘莫及。”
秋明静对着沈南风会心地微微一笑,说:“你的棋艺在宫中虽然十分出众,但怎能比得皇上高明?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两艘精致华美的大船朝大家驶来,大船后面还跟着一些小船。船驶近的时候,李远看清这些船非常精美,看上去就好像原木雕刻的玲珑楼阁浮在水面上。楼阁的窗户上挂着红色纱帘,纱帘全部都镶着缎边。女皇说:“船来了,我们到湖中的琼华岛上吃午饭。”女皇站起来,走到湖边,魏宫女和秦宫女分立两侧扶着她走上船。秋明静等尾随其后。
女皇、沈南风、秋明静和李远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和小答应,坐着有黄缎凉篷的凤头凤尾御舟走在前边,其余的宫女和内侍们坐在后边的一只船上。另有几艘载着内侍的敞篷船,一艘宫女和老妈子们乘坐的船,还有一艘船,上面是女皇的午餐。
御舟上有四名内侍拿着划桨,在船头两旁划船,一个年纪较大的在船后掌舵。他们都是训练有素、专门在上林苑湖中伺候游幸的。女皇平日很少来乘船,宫女们自然也都没来。驾船的小内侍每天没事可干,找别的内侍一起赌博;那个掌舵的内侍有一个“情人”也在上林苑的某一宫中,每天除赌博外就同自己的“情人”吃酒玩耍。他们平日闲得十分不耐,如今见皇上和秋明静带着沈南风和李远来到上苑,好像遇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用心伺候,将御舟划得又快又稳。
船的内部装饰精美,檀木雕花家具摆放其中,家具上铺着蓝色锦缎垫子。每扇窗户后面都摆放着很多盆花。客厅后面有两个小房间,其中小一点的房间是梳妆室,里面放满了各种化妆用品,另外一间房间里摆放着两张床和几把椅子,女皇累了的时候,可以在此休息。女皇坐在宝座上,吩咐沈南风等人坐在两边的椅子上。李远把头伸出窗户看到,其他女官坐在后面几艘船上。她们朝这边挥手,李远也挥挥手。女皇笑了,然后对秋明静说:“我给你一个苹果,你抛向她们。”她边说边从桌子上的大盘子里拿过来一个苹果。秋明静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把苹果抛到另一艘船上去,而是落到湖里去了。女皇大笑,让秋明静再试一次,但还是失败了。最后,她拿起一个苹果自己投了过去,苹果径直飞向另一艘船,砸到一位女官的头上。众人都由衷地笑了。
湖水非常漂亮,在阳光底下泛着绿色的波光。沈南风告诉女皇,这种波光让他想起了大海。女皇说:“你已经旅行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旅行够,还在对大海恋恋不舍吗?你以后再也不许出海了,只能陪着我。我希望你能享受泛舟湖上的美丽,忘记凶险的大海。”沈南风向女皇保证,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高兴。
李远道:“这些荷叶己经凋残枯萎,怎么不叫人来拔去清理。”魏宫娥笑道:“陛下终日操劳国事,日理万机,无暇临幸西苑,园庭冷落,故未传令内侍收拾打理。”秋明静道:“你只知道夏天荷花盛开时明艳动人,却不知秋天的残荷,也别有一番意境。尤其是在下雨天,雨打枯荷淅淅沥沥,点滴皆有韵味,更是动人。”
李远听了,仔细瞧去,只见败叶低垂,残茎斜插水中,疏影澹澹,竟真透出几分萧散清寥的意味来。他点头道:“果然是好景致。以后这残荷别叫人拔去了。”
一位随侍女官奏道:“启奏皇上,难得陛下与沈贵人乘舟游湖,又值天朗气清,丹桂飘香。后船上都人们带有几色乐器,要不要命她们奏乐助兴?”
女皇轻轻地点一下头。这个女官立刻走到船尾,望着后边的一只船上大声传谕。司乐女官领旨之后,随即吩咐掌乐女官奏乐。这位掌乐女官向众宫女眼波一转,在鼓架上拿起鼓槌,轻敲三下,登时奏起来动听的音乐。李远对秋明静笑一笑,说:“这音乐真好听!”
秋明静道:“嗯,确实很动听!但愿沈贵人猜解得不错,人类命运从此有了转机,好似春回大地一般。”
“依我看来,沈南风的猜解不会有错。请秋才人宽心,不必担忧。”
“这个传说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人人都这么说,真叫人发愁,我的心也跟着不得一日舒展!”
御舟在金鳌牌楼的附近靠岸。李远看到女皇的黄色轿子及几顶红色轿子已经在岸上等候了。等船靠岸后,船上所有人下船后向轿子走去。
女皇为表示自己的虔心敬意,命凤辇在大高玄殿的大门外停下。
这个庙宇也是女皇帝常来的地方,建筑也十分壮丽。这里有几十个宫女都穿着鹤氅。
众人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菱,更助秋情。
这里,正面有一座牌楼,东西也各有一座。秋明静抬起头来看看东边牌楼上所写的“孔绥皇祚”和西边牌楼上所写的“弘佑天民”。这八个大字经过一番油漆,焕然一新。往日秋明静来此降香,对这八个字都只是泛泛看一眼,不很注意,但今天却给她一些特殊感觉,仿佛这真是对于命运的吉利预言。
女方士和穿着鹤氅的宫女们都跪在大门外边接驾,山呼万岁。秋明静偕李远缓步走进山门,在庙院中小立片刻,欣赏着高大的松柏和左右两座十分精巧玲珑的琉璃亭,又看看左右钟鼓楼和东西配殿。在皇宫闷久了,来到这庙院中竟然也使他感到新鲜。等接驾的方士和学习的宫女们回到正殿跪下以后,她才同李远继续走,踏上白玉台阶,进入正殿,依次在神像前烧香,祝祷国泰民安,皇上万寿无疆。正殿背后另有一进院落,正中间是五间神殿,东西各有一座配殿。再往后又是一院,神殿是两层楼,上圆下方。圆殿中有一圆形高台,上有朱漆神龛,中坐天帝塑像,长须垂胸,庄严肃穆,此是为皇帝祈祷之处。现在她特意同李远来到这最后一进院落,偕李远在方殿中拜过神后,要登上圆殿。虽然内侍和宫女们认为楼梯又窄又高,劝她不必上去,但秋明静怀着为人类祈祷的诚心,一定要上去礼拜天帝。从方殿后边登上圆殿,没有一个窗户,梯道里十分黑暗。宫女们前后打着羊角宫灯,秋明静和李远扶着事先擦得干干净净的红漆扶手,又有宫女前后搀扶,转了半圈,微喘着登上圆殿,在钟磬声中点焚表,向天帝跪下叩头,祈祷洪水不来,人类平安。礼毕,走出圆殿,凭着栏杆,默默地伫立片刻,不知道自己的诚心能不能感动上苍。
李远听见女皇正在训斥看管花园的内侍,说他们懒惰,该剪的树枝都没剪。李远和秋明静走过去,女皇对他们说:“看吧,事事都需要我操心,否则我的花花草草都要毁掉了。一点都指望不上他们,真不知道他们还能做什么。他们每天都应该来园中看看,把枯萎的花枝和叶子剪掉。好久没有惩罚过他们了,看来是想挨板子了。”接着,女皇又大笑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你们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们。”女皇转向李远说:“你见过这种场面吗?”李远告诉她说:“我在电视剧里见过犯人挨板子。”女皇说:“那种刑罚不值一提,他们今天犯的罪要严重得多,我们要重重地惩罚他们。”
女皇对李远说:“我喜欢走着去山顶吃午饭。那里有一个地方非常漂亮,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它。快点儿,我们一起去。”
坐轿上山的经历非常有趣。李远看到女皇的轿子就在前面,沈南风的轿子尾随其后。抬轿的轿夫们为了在登山过程中保持轿子的平衡,不得不将轿杠举过头顶。侍从们走在轿子旁边,李远对其中一个侍从说真担心轿夫脚下打滑。一个随侍宫女让李远回过头去看看自己的轿子。李远转身才知道他们也将轿杠举过头顶,他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内侍告诉李远,这些轿夫专门做这种事,一点危险也没有。内侍和丫鬟们走着跟在后面,以防乘轿人跌下去的时候挽救他们。
最后,众人终于到达山顶。魏宫娥扶女皇走下轿子,大家尾随着女皇走进一间漂亮的房子,这是李远见过的最美的建筑。这座宫殿有两间屋子,四面都有窗户,从房中望出去,可以看到四周的景象。女皇让宫女把午餐放在较大的一间房子里,另一间房子做化妆室用。李远发现每次所到之处都有女皇的梳妆室。
女皇带大家在四周转了转,并指给大家看各种花草。一位小内侍过来告诉秋明静,女皇的茶点已经准备好。两个黄色的大盒子里装满各种糖果,秦宫娥把这些茶点摆放在女皇身边的一张方桌上。女皇和沈南风谈论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情。
吃过茶点,女皇说她想沿着长廊走走,于是众人全都跟在她后面。她给李远看她的花,并且告诉李远这些都是她自己种的。就像上朝一样,无论太后走到哪里,身后都会尾随一群人。大概走了十五分钟,一行人才走到长廊的尽头。女皇吩咐把她的椅子搬到一个凉亭里。这些凉亭全部是用竹子制成,亭内的家具也全部是用各种不同形状的竹子制成。女皇坐下,一位宫女端来茶和金银花。女皇吩咐也给李远他们上茶,对沈南风说:“我很享受这种简单的生活。我喜欢乡下的风景,一会儿我会带你们到一些很漂亮的地方,保证你们看过这些地方后就再也不想去国外了,哪里的风景都比不上我们国家的景色。有些从国外回来的大臣说,国外的那些树啊、山啊都粗野、丑陋,是这样吗?”陈文化立刻想到,一定是有人想取悦女皇才这样说的。陈文化告诉女皇,他曾经去过很多国家,也见过很多漂亮的风景,当然,这些风景与国内景色相比,各具特色。”
穿过西大院之后,是一条又长又宽的走廊,沿着湖岸,弯弯曲曲地向远方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走廊里从头到尾的雕刻都非常精美,每隔一段就有灯笼从走廊天花板的顶部垂下来,当这些灯笼晚上亮起的时候,走廊的景象非常美丽。女皇走路很快,大家必须加快步伐才能跟上她。丫鬟和内侍们走在右边,只有一位内侍跟随李远走在左边,他手里拿着女皇的黄缎椅。这个黄缎椅就好像女皇的狗一样,无论女皇走到哪里,都会将它带在身边。走累了的时候,女皇需要坐在椅子上休息。尽管女皇已经上了年纪,但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李远都感觉累了,她却依然走得很快,看不出来有一点疲惫。她问李远是否喜欢皇宫,是否喜欢和她在一起的生活诸如此类的问题。李远告诉她,能见到她,是他莫大的荣幸,此生别无他求。
女皇更加高兴,吩咐备膳宝月楼。尚膳监的内侍们将酒宴早已准备好了,一声传呼,他们便行动起来。
前面便是宝月楼,女皇带领众人终于即将到达目的地了,一座大理石制成的楼阁座落前方。李远已经筋疲力尽了。有生以来,李远还从未见过有哪位老人像女皇一样精力充沛,她能成功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这么多年也就不足为怪了。
楼阁的外表看起来华丽壮观。女皇带大家参观了整座楼阁,手拿黄缎椅的内侍走过来。女皇坐在椅子上,开始休息。这时,李远看到丫鬟、内侍、老妈子们已经将盒子里的午饭在桌子上摆好了。
这儿有人工设计的自然景色:附近有竹篱、茅舍、几片水田;湖岸上立着橘槔,晾着鱼网。偏偏凑巧,这时水边卧着一对鸳鸯,浅水中有一只白鹤用一条腿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皇上和宫女们自从进宫以后没有出过皇城。她们都感到十分新鲜和有趣。
午饭后,稍作休息,女皇带着众人们离开琼华岛,乘辇到玉熙宫看戏。她平日最爱看戏。今天看的戏雅俗皆备。雅的且不去谈。俗戏取材于市井生活,扮演骗子如何行骗,嘲笑笨拙的婆娘,痴呆的丈夫,或扮演狡猾的商贾,刁赖的泼皮,民间词讼和行贿,以及各种杂耍。雅俗相较,俗戏节目较多,也较有趣。宫中扮演这种俗戏,原有三种用意:第一是要帝王洞悉民间风俗人情和体察民间疾苦,第二是寓讽谏于娱乐之中,第三是逗引皇帝和宫眷们快活一笑。因为有这三种目的,所以钟鼓司的内侍们和教坊的艺人们有时将一些与现实政治有关的主题或题材编成短剧。这一天艺人们接连献演数出戏,果然引得女皇和宫女以及随侍大臣们笑意不绝,频频颔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