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家馆驿出来，西边的天空已彻底被黑云吞没，层层叠叠狰狞地压过来，将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片窒闷的昏沉里。秋明静和李远两人沿着原路返回。风比来时更急了些，吹得她鬓发微乱，也将他衣袂向后拂起。两人依旧走得慢，依旧无人开口，一路就这样回到秋府。

　　秋明静的府邸位于庆春大街上，那是一座极为豪华的府第，除了杂役、仆人和管家，还常年驻着一队女兵。

　　回到这座大宅，大理寺院长秋老先生也在。他几天前赶来参加通天塔动工仪式。听闻李远要随船队出海，不禁担心道：“李远，那九幽大陆离这儿有万里之遥，路途艰险异常，此行怕是凶多吉少，你可要三思啊！”

　　一旁的明静说道：“爹，他心意已决。我瞧着他颇有勇气，虽说此去吉凶难料，但一两年后便可归来，就让他去吧。”

　　李远也赶忙说道：“院长不必担忧，我定会小心行事，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管家桃姐送来一张请贴，秋明静拿来一看，是邀她明日参加“百花社”的聚会。

　　“百花社”是一个文学组织，秋明静是社长。看完请贴，她对李远道：“明日我带你去参加“百花社”怎么样？”李远问道：“百花社是什么社？”秋明静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两人带着随从出了秋府大门，李远骑着马，秋明静坐着轿子，一行人迤逦往南城门行去。正是春天，草木新绿，嫩色染遍枝桠，百花盛开，风过处携着淡淡芳香。长街之上人流熙攘，贩夫走卒往来穿梭，车马喧闹，一派热闹繁忙景象。

　　来到聚会地点，一个仆人已经在这里张望多时了。一进大门，社中成员便纷纷围拢上来，神色间皆是热络亲近。都知道秋明静在皇帝身边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都很热情。

　　一座像金字塔一样的大山下，有一自然形成的高台，台上有一两千多年的古树，树干粗壮，有吃饭的大圆桌面那么粗，苍劲虬枝，如一把大伞。更奇的是树下有一洞，洞中流出来的泉水供附近村民们使用。水极甘洁，名叫玉泉。围绕玉泉有不少房子，形成一座院落，称为玉泉院。倒成了帝京文人饮酒雅集的地方。这时春风扶面，鲜花盛开。方士们因为今日是秋府秋才人和李相公在此和朋友饮酒聚会，一清早就把玉泉院打扫得一干二净，不让闲人进去。

　　秋明静原想今日同李远与众朋友在此中畅谈欢聚。后因李奋同几位社友去找他，一定要在今天聊一聊，她不好拒绝，只好同意。这几个社友除李让是个当今有名的画家，还有一个书法著名，一个小说写的好。这班朋友有一个共同之点，就是文学水平休养很高，共同创立了“百花社”。秋明静喜欢同他们亲近，加入他们的百花社。当李远秋明静随着仆人走进玉泉院时，社友们已经等候不耐，停止高谈阔论。

　　李让一见她就抱怨说：“秋才人，秋府里什么事把你拖住了？你看，已经快近中午，我们等不着你，已经开始上台演讲了。今日不命题，讲什么都可以，但必须上台纵论时事、发表凭论、评议政策趋向。什么事竟使你姗姗来迟？”

　　秋明静赔笑说：“最近很忙，诸务繁杂，实在脱不开身。劳诸兄久候，恕罪恕罪！”

　　李让说：“你快坐下来写社论吧，马上就轮到你登台立论。”

　　“李让兄别催我急着写文章，先让我同李奋谈几句话。怎么样？”

　　“李奋同我们谈了些当下朝局形势，所言皆切中要害，闻之不胜感慨，颇引人深思。他过于谦虚，找老方士闲谈去了。”

　　秋明静立刻去找到李奋，同登玉泉台，凭栏眺望一阵，说道：

　　“李奋，我本来想同你畅谈一番，恭聆高见，可惜诸社友让写文章，发表社论。”

　　李奋笑着说：“才人整天与李远相公在一起，把我们都冷落了。自从李相公来后，你们日夜斯守，难以分离。”秋明静道：““宫中近来确是多事，皇上下令开建通天塔，诸务繁杂，有很多事要处理。”李奋道：“我今天与你要谈的正是关于通天塔的。”秋明静道：

　　“我知道你要谈什么，这里是玉泉书院，是我们百花社的总址。”李奋道：“不错，这里很美，是讲文的地方。”秋明静道：“知道就好。”

　　李奋笑一笑，说道：“我们且不论别的，通天塔己开建，将有无数富翁诞生。”秋明静道：“老兄何出此言？”李奋道：“秋姑娘不必大惊小怪。。”“为什么说将有无数富翁诞生？”“这是明摆着的事，姑娘何必下问？”

　　“不，此处并无外人，请兄直言相告。”“兄弟只知近几年雨水渐多，是大洪水的前兆，秋才人岂不明白？”

　　秋明静心思沉重地说：“说的也是，皇上修通天塔以避洪水真是圣明之举。”“这是气运，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挽回。”“这跟诞生富翁有什么关系？”李奋道：“关键在炒作，赚钱要有噱头！”

　　秋明静毕竟是公府小姐，没经过也见过，尽管她不愿舍弃优越生活，然而洪水一来，一切化为乌有。她和她的家族以及亲戚、朋友，同皇朝的关系错综复杂，血肉相连。因此，她每次同朋友谈到人类的未来，谈到一些物种灭亡现象，心中有愤慨，有失望，有痛苦，又抱着一线希望，十分矛盾。现在听了李奋说出洪水灭亡人类已成定局的话，她的情绪很受震动，默然无言。过了一阵，她才深深地叹口气，说：“你是说要赚钱就要炒作，借防洪之名，广建高塔，再抬高价牟利，如同炒房一般？”李奋点头说：“真不愧是才人，一点就通，只要才人以自己的身份在朝庭中稍微运作一下，财富自然滚滚而来。”

　　秋明静虽然也看清楚人类己危在旦夕，但是她出身和李远不同，既害怕也不愿亲眼看见人类毁于洪水。沉默片刻，她忧心忡忡地说：“李奋，舍下世受国恩，非寒门可比。眼看人类灭亡，无力回天，言之痛心。你要我如何行事？”李远道：“届时才人疏通关节，放出些名额，自有能人操盘运作。”

　　秋明静勉强一笑，说：“我之所以劝善，是为天下人民着想，早做打算。如今世界，好比篮子里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蓝子里。可恨士绅大户，都是鼠目寸光，只知眼前利益，不知大难将至，反说妹故意沽名钓誉，笼络人心，好像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李奋低声说：“是的，现在的人类，无处不是灭亡之象。但所谓富贵险中求，越是危险，越是发财时机。”

　　秋明静叹口长气，深锁眉头，俯下头问：“你这不是让发国难财么？跟吃人血馒头有什么区别，哄抬物价，屯积居奇这最可恨！”李奋道，天下自古如此，你不做，也会有别人做。不要心慈手软。”秋明静思考了好一阵，似呼下了很大决心，“何时着手？”

　　“不出三年，必有大变。三年之后，洪水必来。”

　　秋明静打量一下李奋的自信神色，李奋好像盼着洪水来灭亡人类，她凭栏沉思。国事和身家前途，种种问题，一古脑儿涌上心头，使她的心头更加纷乱，更加沉重。过了一阵，她重新望着李奋，感慨地说：“既然人类命运将终，百姓迟早灭亡，我倒愿早日建成通天塔，救斯民于洪水之中。”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李奋的耳朵问道：“那么，人类灭亡是那天？洪水来临是那天？”

　　李奋微微一笑，说：“天机深奥，我亦不敢乱说，到时自然知道。但据大理寺科学院推测，在四年后，也就是2012年，这是可信的。”

　　秋明静正要再问，忽然有人在楼下叫道：“明静！明静！”她吓了一跳，把要说的话咽下肚里，故意哈哈大笑。李让随即跑上楼来，说道：“明静，时间已经剩得不多了，大家的社论都交卷了，你今日存心交白卷么？快下楼吧，咱们百花社的规矩可不能由你坏了！”“李让兄，我今天文思不佳，向你告个假，改日补做吧。我同李奋有许多话急于要谈。”“你们自然会有许多话要谈。但此刻只能做文章，按时交卷，别的社友不做社论尚可，你不做社论，未免使今日高会减色。做了评论，晚上回去，你可以同李奋兄继续畅谈，岂不快哉？走吧，香快完啦！”

　　秋明静和李奋都确实有很多话要谈，特别是关于通天塔的事，李奋急于知道通天塔的事，才仅仅提个头儿。他们都觉得李让来得不是时候，但也无可奈何，只好相视一笑，随李让一同下楼。

　　日影已交中午了。秋明静把社友们的新作看了看，刚才李奋的话又给她的震动太大，使她一时不能够静下心来。她走到院中，背着手走来走去。别人都以为她在为评论文章构思，实际上她是想着人类大势和她的自身前途。人类可能灭亡，这问题她早有所感。方才同李奋在玉泉台短短交谈，使她更加相信人类的“命运将终”。此刻她不禁心中自问：“既然将来洪水爆发，人类将亡，我是才人，将何以自处？既不能改变人类命运，难道就这样糊糊涂涂地坐待人类灭亡么？”

　　然而她又不甘心这样下去。想了一阵，越想心中越乱，经李让又催促一次，她才把心思转到做文稿上，开始打腹稿。不过片刻就想好了腹稿。然后写出。

　　秋明静停笔看了一遍。社友全在围观，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诵读，有一个人在背后评论说：“寥寥数语，实情实景，读之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