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泉院回来后,李远开始整理行装,做出发远行准备;他将食物、衣物、用品等物品一一打包好。出发前夜,秋明静和李远来到府中花园。夜空繁星点点,恍若撒满天幕的钻石。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她指向北方,“船员们都叫它‘归途星’,无论航行到哪里,只要找到它,就不会迷失方向。你若想家了,就看看它。”
“在我们那个时代,我们叫它北极星。”李远轻声说,他握住秋明静的手“明静,等我回来。”
她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流转:“我一定等你平安回来。”
到了第五日清晨,陈文化派人前来迎接。明静亲自将李远送至馆驿。陈文化和陈武化早已准备就绪。明静说:“皇上在十里铺为你们送行。”
众人骑马乘车,浩浩荡荡向十里铺进发。抵达十里铺桥,女皇早已等候在此。陈文化上前说道:“臣等已准备妥当,即刻出发,多谢皇上前来送行。”女皇微笑:“众位爱卿,饮下这杯酒,祝你们一路平安!”一名宫女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只玉杯,秦宫女执壶斟满酒。李远、陈文化、陈武化三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齐声道:“谢主隆恩!”
女皇语重心长地道:“朕在帝京,备好美酒,静候三位凯旋归来!”明静走上前,叮嘱李远:“你早些回来,若遇危险,及时找陈文武兄弟,我已安排人专门照顾你。”李远点点头,“放心好了,我会照顾自己的,你不用为我担心。”轻轻拥抱秋明静,随即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的队伍追去。秋明静望着李远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舍与失落,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已对李远情根深种。
秋明静独自站在十里铺桥上高处,望着李远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一片树林深处。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机械表——那是李远赠她的“未来之物”,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时光易逝,至死不渝”。
陈文化兄弟、李远一行人一路向东进发,翻越崇山峻岭后,抵达江边。眼前的大江宽阔无比,比李远记忆中的长江更宽,也更壮阔。他不禁感叹:“原来几亿年前的长江是这般壮观!”众人登上江船,扬起风帆,顺流而下。数日后,下船登岸,换乘马匹继续前行,马不停蹄,终于抵达大海边,船队正停泊在码头等候。
休整一夜后,第二日一早,陈文化便组织工人搬运货物上船,准备食品和饮用水,忙碌了半个月,才将一切准备就绪。这日清晨,随着陈文化一声令下,船队陆续拔锚起航。随着旗舰,满载磁器、茶叶、珠宝的舰船一列列依序驶出港口,波涛翻滚的海面上尽是高大的楼船。岸边兀起的石礁怪兽一样,在浪涛中一隐一现。李远看到船队的大船都是用木头建造,却建得如此之大,他感到振撼。
朝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将船只染成一片金黄。十几艘大船迎着海风,在波涛中破浪前行,海风拂面,清爽宜人。李远站在甲板上,他望着越来越远,渐渐模糊的中央大陆海岸线,心中充满兴奋与喜悦。南风骤然而起,吹得宝蓝缎面的大旗猎猎作响,上头几行遒劲的鹅黄大字“钦差大臣太子太保统领水师提督陈。”
然而,一个月之后,海上生活的艰辛便显现出来。
“李兄弟,开饭了。”陈文化叫道。李远转过身,看到陈文化端着一盘鱼向他走来,鱼的腥味混着海风扑面而来。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鱼:“多谢陈大哥。”这在平时的陆地上,无异于一顿可口的美餐,然而现在在海上,真是让人感到痛苦的食物,天天吃鱼,让每个人吃到想吐。
随着时间推移,船上的新鲜蔬菜早已消耗殆尽,众人只能以土豆充饥。起初,土豆这种蔬菜还能慰藉他们的肠胃,可日复一日的单调饮食,让每个人看到土豆就忍不住皱眉。终于,土豆也吃完了,餐桌上只剩下腥气扑鼻的海鱼。更糟糕的是,由于长期缺乏维生素,不少船员开始出现牙龈出血、浑身乏力的症状,有人甚至发起了高烧——败血症正在船上蔓延。
陈文化眉头紧锁,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他曾命人将剩下的蔬菜腌制起来,又用花盆种植,但在这茫茫大海上,这些努力收效甚微。
这天,李远在厨房看到负责做饭的老范正准备用搜集到的黄豆和仅剩的一点大米熬粥。望着那一颗颗饱满的黄豆,他心道:“用黄豆熬粥,太浪费了,黄豆,那可是维生素的宝库!”
“老李,把黄豆给我!”李远说着一把夺过黄豆。他找来一个木盒,将黄豆用水洗净,再泡涨,又盖上湿布,放在阴凉处。船员们看着他的举动,满脸疑惑,却也无人阻拦。
李远每天都会小心翼翼地查看黄豆的变化。终于,在第三天清晨,他掀开湿布,看到嫩白的黄豆长出豆芽,如同新生的希望。又过了一天,又肥又壮的豆芽既白嫩又可爱地呈现在眼前。
船员们围拢过来,看着盆中鲜嫩的豆芽,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快!把豆芽煮熟,分给大家吃。”李远大声喊道。“船员们得了败血症,急需补充维生素,豆芽富含维生素,吃了船员们的症状就会好转。”第一口豆芽入口,李远差点落下泪来。那清脆的口感,那淡淡的香味,不仅是味蕾的盛宴,更是生命的希望。
船队在茫茫大洋上漂泊多日,每个人都疲惫不堪。直到地平线上浮现出陆地的轮廓,渔帆也星星点点地多了起来。沉寂的众人这才一扫颓态,重新打起了精神。
就在众人收拾准备靠岸时,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劈开浪涛,径直朝主舰驶来。
待小船驶得近了,才看清船板上立着两个汉子。一人身材高大魁梧,神情剽悍,眉宇间带着股悍匪气;另一人却生得五官端正、面如冠玉,气质截然不同。不等主舰上的人发问,那剽悍大汉已扯开嗓子喊起来:“船上可是中央大陆来的兄弟?在下也是中央大陆来的人,流落此地多年!还请让我们上船,我二人奉我家大王之命前来,有要紧事与诸位相商!”
陈武化眉头微蹙,却还是示意随从放下绳梯。那两人登上甲板,高个汉子拱手笑道:“在下关野,是极乐岛来的,奉大王之命前来。听闻故乡船队经过,大王特备了淡水蔬果相赠,略表心意。”
“无功不受禄,贵使还是明说来意吧。”陈文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真是大王一片诚意,没有别的意思,请将军们放心。”另一个男人笑得愈发殷勤。陈文化道:“你们大王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我们大王叫陈祖义,小人叫边让,知道中央大陆的船队经过这里,远来辛苦,所以送上淡水、水果和蔬菜。”陈文化道:“多谢你们大王,让你们费心了,我们拿什么交换?”那人道:“不用不用,这是我们大王的一点心意。”陈文化道:“有劳了。”转过身,对士兵们道:“下去将东西搬上来。”士兵听了,下到小船上,将小船上物品搬上大船。
待两人乘小船远去,陈武化道:“这个陈祖义有这么好心,肯定心怀鬼胎。”陈文化道:“他不敢惹我们。”陈武化转身看向李远道:“你可知这陈祖义的底细?”李远茫然摇头:“刚才那两人不是说是这里的什么大王吗?”
“十多年前,永生教教主陈泰的师弟陈祖义,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为先皇寻找长生不老药,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你可知后来如何?”李远摇摇头,陈武化指尖敲击着船舷,目光沉如深水,“他们欺骗了皇上,他们出海后,根本没去找什么仙药,而是占据了一座荒岛,陈祖义在上面当起了土皇帝。如今那岛已有数万人口,便是这极乐岛的由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我几次率船出海,经过这里,对陈祖义有所耳闻。这个神棍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先是在岛上过起了神仙皇帝般的生活。后来陈祖义又用他能说会道的嘴皮子,哄骗万年国国王,又赂赂国王的身边人,谋了高位,转头就弑君,培植了一个傀儡皇帝。如今更是做起了海盗的营生。大凡过往船只,只能绕着这个国家,若是绕不开这片海域,多半是有去无回。”李远道:“他会不会打上了我们船上财宝的主意?”陈武化道:“我看不会,他还没这个胆子。”
夜风渐起,吹得船帆猎猎作响。甲板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预示着一场躲不开的风暴。
第二日,船一靠岸,众人便忙碌起来。船员们陆续下船,休息一天,接着便搬运货物,清点物资,还有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打算在岸上稍作休整,并为接下来的贸易做准备。陈文化对陈武化道:“你在这儿照看船队,我带几人去皇宫,办妥关文后就可与这里的商人互相贸易了。”说罢,便领着李远、一个叫罗文龙的副船长,两名卫兵往城内走去。
行不多时,一座城池赫然在目,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上,“花旗国”三个大字格外醒目。进了城门,只见街市繁华,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有人知道他们是外国来的,于是投来好奇的目光。
转过一条街,一座门墙上写着“会同馆”三个字。陈文化道:“这便是会同馆了,我们进这衙门去。”李远不解:“进这衙门做什么?”陈文化解释道:“会同馆是接待各国使者的地方,我们在此歇下,等倒换了关文,才能合法通行。”
进了馆内,那馆内有两个大使,乃是一正一副,都在厅上查点人夫。见几人进来,问道:“是什么人?”陈文化道:“我们是中央大陆的贸易船队,要往九幽诸国经商,今到贵国,特来倒换关文,还望借贵馆暂歇。”
两位馆使一听,连忙整冠下厅相迎,一面吩咐打扫客房,一面让人备饭。陈文化谢过,被引着往客房走,问管事的道:“我问你一声,国王今日可在殿上?”
管事的回道:“国王久不上朝,偏今日正与文武百官议事。您若要倒换关文,此刻去正好,再晚怕就要耽误了。”陈文化道:“龙文,你在此等候,待我验了关文便回。”陈文化嘱咐一声,带着李远直奔王宫。
通报的管事官很快将消息传入殿内,国王听说是中央大陆来的使者,当即传召。不多时,李远与陈文化稳步踏入殿中,二人目光沉稳,举止从容,行至殿中,依礼叩拜。国王抬眼望去,见二人气度不凡,又看了献上的关文,忙赐座设宴,勉强笑道:“贵国真是天朝气象,竟能派如此庞大的船队远涉重洋。不像我国力单弱,常遭海盗侵扰。”
李远察言观色,见国王眉间愁云不散,席间谈笑也难掩忧郁,问道:“在下听闻附近海域有座极乐岛,盘踞着一伙海盗?”
国王苦笑一下,眼角渐渐泛红:“实不相瞒,寡人已是花甲之年,膝下唯有一位公主。一年前,有个叫陈祖义的中央大陆人,改名陈明,经过当朝主管官员举荐,前来投奔。寡人一时失察,见他谈吐斯文,很有学识,又恰逢公主需寻外语老师,便聘了他做教习。谁知他竟心怀不轨,狼子野心,竟暗中将公主绑架出宫,至今生死不明啊!”
说到此处,国王声音哽咽,抬手拭了拭眼角:“如今公主杳无音讯,寡人日夜难安。贵船队若南下经过那片海域,还望帮忙打听公主下落。若是能救回公主,我国愿免贵船队所有商税,再备厚礼相赠;若是能除了陈祖义这贼子,寡人愿将全国一年的赋税收入尽数奉上,只求为我国除害,为公主报仇!”
陈文化与李远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陈祖义真是无法无天,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干。
“陛下放心,”陈文化放下茶盏,正色道,“我大陆船队此番南下,本为肃清海道,与九幽大陆各国进行友好交流,和平贸易。此事既已得知,断无坐视之理。”
李远亦拱手道:“我等定会多方打听公主下落。只是不知,这陈祖义究竟是如何接近公主,又因何起了歹心?”
国王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浮起悔恨的泪光。
说起这事,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花旗国的雨季来得特别早,王宫廊下,雨水串成珠帘。这座常年浸染着茉莉与海风混合气息的宫殿,对于年少的王翠翘公主而言,虽华美却如同镀金的鸟笼。她渴望听到高墙之外,那片蔚蓝海域传来的、关于遥远大陆和奇异风俗的故事。
陈祖义便是在这样一个雨季,如同一条滑溜的海鳗,通过重金贿赂和巧舌如簧,钻透了朝廷官员的层层关系,最终得以站在了国王面前。
一年前,他先来到花旗国国都。他自称陈明,而他本人博学多才,且性格比较豁达,生性好友,仗义疏财,又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总兵府门下之人,并有意结交,不长时间,总兵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陈祖义的。
于是陈祖义隔三差五,去总兵钱建家里做客。他很是虚心好学,对每个人都虚心请教,学政治,学军事,学女人的针线活,学厨子——逮什么学什么,他甚至还发明了一道名菜:小炒肉。据说能够进到总兵府里,正是因为他会烧菜。一次在给总兵府里打工的时候,他存心露了这么一手。当时总兵夫人就让他留了下来。钱家人一致认为陈明有前途,能有陈明这么一身本事,一辈子绝对不愁吃喝。
除了烧菜,陈祖义还喜欢读书,并经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
陈祖义挺大一个男人,整天不务正业,就在总兵府里晃悠过来,晃悠过去。时日久了,就引起了总兵夫人的注意。
于是,夫人就让人把陈祖义叫到内府,跟他说话。
夫人:“陈明?”
陈祖义:“奴婢在。”
夫人:“听说你是中央大陆人,怎么会到了这里?”
陈祖义:“启禀夫人,我随父母南下经商,遭了海难,父母和从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流落至此。”
夫人:“好惨那!你以后就在这里好好干,总兵不会亏待你的。”
陈祖义:“谢夫人关照。”
夫人:“别那么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
陈祖义:“夫人对在下有再造之恩,祖义莫齿难忘。”
夫人:“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陈祖义:“谢夫人!”
夫人:“陈明,你家里有兄弟几个?
陈祖义:“回夫人,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儿子。”
夫人:“那你也挺可怜的,现在你家就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流落至此。”
陈祖义:“谢夫人怜悯。”
夫人:“陈明,我叫你进来,是因为观你形貌气魄,便知你非平庸之辈,日后若得机缘,定然会有一番成就,所以叫你进来聊聊天,让你万万不可自轻自贱,你要好自为之才是……”
陈祖义:“……夫人教诲,明明铭感五内,一定发奋图强,定不负夫人所望……”
夫人:“……明明?明明又是谁?”
陈祖义:“回夫人,明明是我的爱称。”
夫人:“晕,你还有爱称……”
此后这陈祖义因为受到夫人宠爱,在总兵府中俨然有了地位,连钱建都视他如亲子一般。凡陈祖义在军事方面有所求教,一定是悉心点拨,细心教导。而钱建的亲生儿子钱维全,与陈祖义更是情同兄弟,无话不谈。
数月后,在钱建的极力举荐下,陈祖义得以觐见国王。
那天,陈祖义来到王宫,只见宫殿巍峨,金碧辉煌。他被引至正殿。只听得环佩叮咚,刀剑铿锵碰撞声,从后殿中一对对走出不少宫女侍卫,女子都作婢女打扮,护卫手中各执长剑,霎时间白刃如霜,剑光映照,一共出来了九对宫女和十八对护卫,护卫排成两列,执剑腰间,斜向上指。一齐站定后,国王从后殿中走出。
国王年约六旬,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他向陈祖义斜睨一眼,冷冷的道:“此人就是陈明。”
侍立在旁的胡总管躬身应道:“是!”
陈祖义连忙上前,依照花旗国礼仪深施一礼:“小民陈明,拜见陛下。初来贵国,不谙礼数,还望陛下恕罪。”
国王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陈明约莫三十五六,相貌端正,眼神灵动,虽衣着朴素,但举止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商贾的气质。
“起身吧。”国王终于开口,“钱建极力推荐,说你精通多国语言,学识渊博。”
“钱总兵过喻,小民愧不敢当。”陈祖义垂首道。
就在此时,忽听得后殿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位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在两名婢女陪同下走出,正是王妃。
王妃年约四十,风韵犹存,眉目温和。她目光落在陈祖义身上,温和一笑:“陛下,妾身听说今日有位从中央大陆来的先生,特来瞧瞧。”
她走近几步,仔细端详陈祖义,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果然气度不凡。听钱总兵夫人说,先生曾游历九幽诸国,通晓五六种语言?”
陈祖义恭敬回答:“回王妃,草民确实走过一些地方。雅来语、花旗语、万年语略通一二,也曾学过一些天方文字。”
王妃眼中笑意更浓:“很好。”
国王见状,神色稍缓:“既然钱建和王妃都说你好,那便留下吧。不过宫廷有宫廷的规矩,你要谨守本分。”
“小民谨记。”陈祖义再次躬身。
就这样,陈祖义留在了王宫。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陈祖义奉命前往王妃后宫。两名分别唤作阿朱和阿碧的婢女在前引路,阿朱约莫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涡,看着便让人觉得亲切。阿碧年纪稍小些,却生得伶俐。
进了王妃花园,阿朱微笑道:“陈公子,我们去一会儿,立刻就来。”说着携起阿碧的手,便要往花丛深处走去。忽听得花林中歌声细细,走出一个青衣小鬟。
那小鬟手中拿着一束花草,望见了阿朱、阿碧,快步奔近,神色欢愉,“阿朱、阿碧!”那小鬟笑道,“两个小丫头竟敢带陌生男子到王妃花园来!”
她说着,目光转向陈祖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故意板起脸来:“这个男人是谁?他好大胆子,到这儿来干什么?小心我告诉国王,挖了他眼睛,砍了他的两条腿!”
阿朱笑道:“幽草,别这么吓唬人?这是新来的陈先生,奉王妃之命去后宫回话,只是路过而已。”
那小鬟幽草向陈祖义瞧了两眼,转头向阿朱、阿碧笑道:“国王说过:‘只有经过她的允许,才能靠近王妃花园。’”。
阿碧说道:“幽草阿姊,我们当然知道,还用你说!”
阿朱笑道:“阿碧,你勿要给吓着了,我们是奉王妃之命来的,想来国王不会怪罪的。”幽草笑道:“呸!你几岁?也配做我阿姊?你这小精灵。”轻轻叹了口气,道:“唉,真无聊。”说着摇了摇头。阿碧在幽草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幽草嗤的一笑,向陈祖义望了一眼,登时满脸通红。幽草一手拉着阿朱,一手拉着阿碧,笑道:“跟我去罢。”阿碧转头道:“陈相公,请你在这儿等一歇,我们去去就来。”
陈祖义道:“好!”目送三个丫鬟手拉着手,亲亲热热的走入了花丛。
三人走后,陈祖义找了一个大石坐下,等了一会儿,无聊起来,心想:“且去这里的花园瞧瞧。”他信步观赏,只见花园中,花卉很多,有牧丹花、茶花、月季花。走了一阵,心想:“这花园挺漂量。”又想:“我得回去了,阿朱和阿碧回来不见了我,只怕心中着急。”
转身没行得几步,暗叫一声:“糟糕!”他在花林中信步而行,所留神的只是花,忘了记忆路径,眼见小路东一条、西一条,不知那一条才是来路,要回到刚才那块大石处可有点儿难了,心想:“先走到湖边再说。”可是越走越觉不对,眼中花卉都是先前没见过的,正暗暗耽心,忽听得左首林中有人说话,正是阿朱的声音。陈祖义大喜,心想:“我且在这里等她们一阵,待她们说完了话,就好一齐回去。”
“公主最近总是闷闷不乐。”是幽草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阿碧轻叹:“也难怪。公主殿下自小身处深宫之中,陛下疼爱得紧,从不许她随意出宫。她向往宫外世界也不足为奇。”
阿朱压低声音:“陛下已经在考虑公主的婚事了。是邻国的王子,可是公主好像并不喜欢......”
“公主才不愿意呢!”幽草道,“她跟我说过,若要嫁人,定要嫁个有才华、有本事的男子,不是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三个婢女叽叽喳喳议论着,话题渐渐转到陈祖义身上。
“你们觉得新来的陈先生怎么样?”阿碧小声问。
阿朱吃吃地笑起来:“长得挺端正,听说是从中央大陆来的,走过好多地方呢。”
阿碧道:“王妃对他很满意,说他谈吐有礼,学识渊博。”
三个婢女又说了些闲话,这才起身准备离开。陈祖义正要起身,忽听得另一侧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
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从花径另一头走来,发髻上簪着一朵新鲜的茉莉,腰间系着一串小巧的银铃。她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
三个婢女连忙行礼:“公主殿下。”
翠翘公主摆摆手,目光在花园中扫视:“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阿朱机灵地回答:“回公主,奴婢们带新来的陈先生路过这里,这就走。”
公主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问:“父王给我找的附马怎么样?你们觉得如何?”
只听得阿朱说道:“他是万年国的王子,很有才华,长得一表人才。”
陈祖义听到公主的声音,不由得全身一震,一颗心怦怦跳动,心想:“这说话声音如此好听,世上怎能有这样的声音?”只听得那声音轻轻问道:“他这次出门,要去那里?你们知道吗?”阿朱道:“王子出门之时,说是去安南国,不久就回来。”
阿碧道:“王子临走时说道,他正在准备一件十分贵重的礼物,公主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陈祖义心想:“王子还挺会讨好人。”却听公主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唉,什么礼物我没见过?我不稀罕。”阿朱道:“公主别这么说,附马是国王千挑万选出来的,你这样国王一定很伤心,也辜负了附马的厚意。”
公主说道:“安南国那么远,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近来听说海上不太平,有海盗在附近海域出没。”语音娇柔动听。
阿朱道:“王子说了,他早年走过九幽诸国,知道如何防身,公主不必担心。”
陈祖义生怕被发现偷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正在担心,脑袋突然撞上一根树枝,禁不住“啊”的一声,急忙掩口,已然不及。公主问道:“是谁?”陈祖义知道躲不过了,便咳嗽一声,在树丛后说道:“在下陈明,擅闯至此,还请恕罪。”
公主道:“阿朱,是宫里最近来的那位相公么?”阿朱忙道:“是的。公主莫去理他,我们这就去了。”公主道:“你们去吧,幽草,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幽草应了声:“是!”
陈祖义自从听了公主说话声音之后,此后越听越着迷,听得她便要离去,这一去之后,只怕从此不能再见,不免为毕生憾事,拚着受人责怪冒昧,务当见她一面,鼓起勇气道:“幽草姑娘,你在这里陪我,成不成?”说着从树丛后跨步出来。
那公主听得他走了出来,惊噫一声,背转了身子。
陈祖义一转过树丛,只见一个身穿鹅黄纱衫的女郎,脸朝花树,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以银色丝带轻轻挽住。陈祖义望着她的背影,只觉这公主身旁似有烟霞轻笼,竟似非尘世中人,便深深一揖,说道:“在下陈明,参见公主。”
那女子左足在地下一顿,嗔道:“阿朱、阿碧,都是你们闹的,我不见外面不相干的男人!”说着便向前行,几个转折,身形便在月季花丛中冉冉隐没。
阿碧微微一笑,向陈祖义道:“陈相公,公主脾气真大,咱们快走罢!王妃还等着我们呢。”
陈祖义莽莽撞撞的闯将出来,给那公主数说了几句,老大没趣,只见那公主人虽远去,倩影似乎犹在眼前,心下一阵惆怅,呆呆的瞧着她背影隐没处的花丛。
阿碧轻轻扯他袖子,陈祖义兀自不觉。阿朱笑道:“陈相公,咱们走罢!”见阿朱、阿碧当先而行,只得跟随在后,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陈祖义凝望岸上的月季花,心道:“我陈祖义若是无福,怎地让我听到这位公主的言语?又让我见到了她神仙般的体态?若说有福,怎地连她的一面也见不到?”但见月季花丛渐远,转眼间就给绿柳遮住了,心下黯然。
自从见过了王翠翘公主,陈祖义的魂便随公主而去。他心想,一定要做公主的老师,才能天天见到她。
数日后,机会终于来了。
朝会上,钱建等大臣进言:“公主殿下年已及笄,当学习外国语言文化。臣等观陈明相公学识渊博,通晓多国语言,正是合适人选。”
国王沉吟片刻:“陈明毕竟来历不明......”
钱建忙道:“陛下,臣已派人查过,陈明所言属实。他家确实是中央大陆的海商,遭遇海难才流落至此。且此人品行端正,在臣府中数月,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王妃亦在一旁道:“陛下,妾身观陈先生谈吐不凡,举止有礼。公主若能跟他学习,定能增长见识。”
架不住近臣撺掇,又被陈明的谈吐迷惑,国王也正想为公主找一位外语教习,于是决定聘用他做公主的老师。
“宣陈明。”
陈祖义来到正殿,他心中已有成算,恭敬跪拜:“小民陈明,拜见陛下。”
国王道:“众卿举荐你为公主教习,教授外国语言知识。你可愿意?”
陈祖义心中大喜,面上却平静如水:“承蒙陛下与诸位大人抬爱,小民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那就有劳陈先生了!”国王正色道,“好好帮我教公主,希望你以后以身作则,帮她健康成长。”
“小民谨记陛下教诲。”
众大臣齐声道:“国王圣明。”
王妃微笑道:“在云锦楼摆宴,为陈老师接风。”
陈祖义随着国王夫妇,穿过花林,过石桥,穿小径,来到一座高楼之前。陈祖义见楼檐下一块匾额,写着“云锦楼”三个墨绿篆字。到了这一步,国王被陈祖义的能说会道已全然信服,当下引着他上得云锦楼来。陈祖义见楼上陈设富丽。不久开上了酒筵,国王与王后请陈祖义入座,自己坐在上首相陪。这酒筵中的菜肴,注重豪华珍异,什么熊掌、鱼翅,无一而非名贵之极。酒过三巡,国王道:“相公一定要帮我好好教育公主,让她健康成长!”陈祖义道:“请国王放心。”
王妃左手轻挥,在旁伺候的四名宫女一齐走上两步,躬身道:“是!”王妃道:“带陈相公去见公主,命公主好好随相公学习语言文化。”四名婢女齐声应道:“是!”
宫人引着陈祖义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公主读书的“聆海阁”。阁外一株百年菩提树,雨后新叶苍翠欲滴。
四名宫女将他领到公主跟前,说道:“你听国王吩咐,将来前途无量。”另一名婢女道:“除了教育公主,王宫中不许乱闯乱走,尤其是王妃花园。藏书的所在可以去。你不要在王宫中乱来,否则那是自己寻死,谁也没法救你。”四婢十分郑重的嘱咐一阵,这才离去。陈祖义站在当地,当真心花怒放。
陈祖义打量公主书房。这是一间临湖的房间,窗外可见碧波荡漾,室内布置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
公主今日穿着淡藕荷色的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枚珍珠簪子,妆容极淡,却掩不住天生的好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底藏着好奇与渴望。
第二次见到陈祖义时,王翠翘是带着戒备的。他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男子。花旗国的男子多皮肤黝黑,身材矮小,而陈祖义高大挺拔,面容俊朗,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小民陈明,见过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越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柔软的异域口音,说花旗国语时某些音节转折略显生硬,反而有种别样的韵味。
王翠翘端坐锦垫之上,微微颔首,保持着公主应有的矜持:“陈先生请起。”公主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腼腆,“父王让我跟先生学习外语礼仪,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小民定当尽心竭力。”
靠南窗有一张红漆描金小长桌,上铺猩红细毡,毡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等公主坐稳以后,一个宫女打开了一件长方砚台,开始研墨。另一个宫女将墙角茶几上的铜香炉点着,转眼间细烟缭绕,满屋清香。
陈祖义站在书案一端,取出准备好的一张寸字正楷仿纸,将仿纸摊在公主面前的红毡上,又将一张大小同样的略带米黄色的素纸蒙在上边,又拿起一件雕有一只漂亮神鸟的碧玉镇尺压在纸的上端,然后教公主如何执笔,如何膏笔。下一步是告诉公主每个字的“笔顺”,他自己一边讲一边写个样儿。这一道程序讲完以后,他将他那半透明的米黄色的素纸换了一张,请公主试写。
公主第一次执笔写甲骨文,感到新鲜有趣,又感到胆怯。虽是描仿,那柔软的笔毛却很不听话。陈祖义有时不得不站立起来,走到她的背后,拿着她的手,帮她写一笔两笔。等到写完以后,陈祖义用宫女准备好的朱笔判仿。凡是笔画比较顺当的地方都画圆圈,有的地方画了双圈。然后将判过的仿纸恭敬地放进黄缎的护书匣中,由宫女捧放在靠墙壁的红漆架上。
一个宫女遵照事前嘱咐,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木版印刷的大字本放在公主面前。另一个宫女将书本展开。陈祖义望着玉雕笔筒,向侍立的宫女使个眼色。宫女取出来一把象牙尺子,放到他的面前。他拿着象牙尺子,开始从第一句读起,读了四句便停住了。他恭敬地告诉公主,这是中央大陆儿童启蒙必读的一本书。简单介绍以后,他就用象牙尺子,一个字一个字指着教公主认字、诵读。使他大为惊奇的是:他只教了一遍,公主竟然全能记住,可以用温柔的口音背诵出来。他风闻王后十分聪慧,粗通甲骨文,猜想到必是王后教公主学过。
读过了启蒙书以后,开学第一天的功课就算完了。从此以后,公主每日上下午都来上学,从不间断。上午写仿,读启蒙书;下午也是如此。公主本来就相当聪明,加上她母亲在王宫中用心教育,所以入学后的进步特别迅速。
最初的日子里,陈祖义堪称“模范师者”。除了教授语言文字,他还为公主讲述中央大陆帝国的恢弘宫殿、南方群岛土著的神秘祭祀、海上商旅的惊险见闻——这些故事像一扇扇窗,为王翠翘打开了个令人心驰神往的世界。
没人知道,陈祖义教公主中央帝国文化时,总刻意描绘或者故意言语间若有若无地暗示着外界天地的广阔与自由。
“公主殿下,您的智慧如同珍珠,不应只珍藏于深宫,而应让它在更广阔的海域闪耀。”陈祖义望着窗外飞过的海鸟,轻声说道。
王翠翘的心弦被拨动了。她开始期待每天的语言课,宫规的繁琐、未来的既定,都让她感到窒息。陈祖义的出现,仿佛是她灰色天空里投下的一束光。她开始注意到他说话时微扬的嘴角,示范写字时修长的手指,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男子气息——与花旗国贵族常用的浓郁香料不同,那是阳光、海水和自由的味道。
他极其有耐心,善于倾听,很快便赢得了孤独公主的信任与好感。他时常感叹公主的聪慧,惋惜她的才华被深宫所困,
有一天,陈祖义并未直接教授语言,而是从中央大陆的风土人情讲起。他描述着帝京城的繁华,当地的美景,远行路上的商队,还有大海另一端的奇异国度。
公主起初只是静静听着,但渐渐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偶尔会提出一些问题。“先生说的那个会自己作画的机械人,真的存在吗?”
“那只是传说,公主。”陈祖义笑道,“但中央大陆确实有许多巧夺天工的机关术。我曾见过能自动报时的水钟,还有能在天上飞的灯笼。”
“飞的灯笼?”公主好奇地问。
“那是用纸做的,中间点上蜡烛,热空气上升,就能带着灯笼飞上天空。”陈祖义边说边比划,“夜晚放飞时,成百上千盏灯升空,如星河倒悬,美不胜收。”
公主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真想去看看......”
陈祖义轻声道:“世界很大,公主。海的那一边有高耸入云的雪山,有无边无际的沙漠,有会唱歌的泉水,还有住着毛人的森林。”
“毛人?”公主睁大了眼睛。
陈祖义笑道,“他们生活在密林深处,擅长用弓箭狩猎。”
就这样,这一堂课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公主离开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明天还请先生继续讲这些故事。”
“小民遵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祖义与公主的师生关系日渐融洽。他不仅教授语言,更讲述各地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公主聪慧好学,进步神速。
与此同时,陈祖义也在宫中逐渐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他出手阔绰,待人温和,上至总管,下至宫女,无不得到过他的好处。宫人们私下都说,陈先生是宫里最好相处的人。
只有胡总管对陈祖义保持警惕。他曾私下对国王说:“陛下,陈祖义此人太过圆滑,宫中上下无不称颂,恐非好事。”
国王却不以为意:“他一个外来之人,自然要小心经营。只要他能教好公主,其他不必多虑。”
胡总管欲言又止,最终只得退下。
这期间,公主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她眼中的忧郁渐渐散去,笑容多了起来,甚至开始主动询问宫外的事情。
陈祖义的陷阱铺得精心又缓慢。他会“无意间”透露宫外趣事:某集市的热闹、某海湾的日落美景,末了总要叹一句:“可惜殿下无法亲眼得见。”
长期被压抑的好奇心与自由渴望,在公主心中疯长。她对这位“博学友善”的老师,彻底放下了防备。一次,陈祖义压低声音,眼神“诚恳”又带着冒险的兴奋:“小民可带公主出宫,亲眼看看真正的海,看看港口的船,看看宫墙外的世界。只需半日,在国王回銮前,定将公主安然送回。”
王翠翘内心挣扎。宫规森严,私自出宫被父王母后知道了会受到严励责罚。但诱惑太大了,而且她信任陈祖义。她看着陈祖义。他不再是最初那个谦恭有礼的异国老师,此刻的他,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挑衅的、危险的弧度,像是一个递给她禁果的魔鬼。
“我不能这么做。”她最终拒绝,但语气并不坚定。
陈祖义没有坚持,只是惋惜地叹了口气:“我理解。只是想到殿下从未见过这些奇观,实在可惜。”
他的体贴让王翠翘更加感动。若是别人,可能会一再怂恿,而他尊重她的决定。
以后两人相处时,表面上循规蹈矩,但王翠翘知道,陈祖义私下里并不像表面那样一本正经,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有一次,两人在藏书楼相遇,聊着聊着,公主问道:“先生,码头那边的外国商船,真的来自遥远的地方吗?”
“是的,公主。有些船甚至要航行数月才能到达这里。”
“他们不怕风暴吗?”
“怕,但海上的财富更吸引人。”陈祖义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为了追求想要的东西,人们愿意冒任何风险。”
公主怎会听不出他一语双关,似在说海,又似在说她。知道他意何所指,这般隐晦的撩拨,让她既羞怯,又隐隐欢喜。她缓缓垂下眼睫,纤长的羽睫在脸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唇边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你感觉我怎么样?喜欢我吗?”陈祖义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倾慕:“公主天人之姿,但凡见过的男子,哪一个不为之倾倒?”公主侧过脸,眼波流转,落在他脸上:“包括你?你喜欢我的美貌?我真的很美吗?”陈祖义道:“公主美极了,如仙子一般,天下公主千千万万,如公主这般天仙人物,可是不多见!称你作王仙子吧!似乎太俗气。总之,没有那一个公主能跟你相比?”
公主听他这般倾倒备至、失魂落魄的称赞自己美貌,心花怒放,面上却仍带着几分矜持,欢喜道:“总算你运气好,能见到我。”
“是啊,”陈祖义往前靠近一步,声音低了下去,“能见到公主,死也值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握住了公主的手。
那只手柔若无骨,温润如玉。陈祖义心头一荡,却见公主秀眉微蹙,抽回手去,语气里带着三分薄怒、七分矜持:“放尊重点。你这样,咱们可不能见面了。我要告诉母妃去,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虽是责备,却并无太多恼意。陈祖义如何听不出来?他非但不惧,反倒更添了几分痴缠的勇气,只盼能多和她说一会儿话,能多瞧上她几眼,心想:“能引得她心甘情愿的爱上我才好。”
于是他放柔了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诚恳:“听公主的。多谢公主待我这么好。若公主愿意……”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她,“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公主身子一震。陈祖义直视她脸色,显是心绪起伏。他心中暗喜:“她心动了。”但见到她绸衫的下摆轻轻颤动,听到她比洞箫还要柔和的声调问道:“你怎样带我离开这里?”陈祖义道:“只要公主愿意,我自有办法,带公主远走高飞。”公主并没再说什么,起身默默地走了。
陈祖义以为己经抓住了公主的心,但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时,公主对他不但没有更深的热情,反而冷淡了许多,好像咋天的事不曾发生。陈祖义却也不气馁。
公主问道:“你是怎样进宫的?”陈祖义指着窗外花园中绿竹旁一张青石条凳,道:“这事说来话长,公主请移尊步,到那边安安稳稳的坐着,然后待我慢慢禀告。”公主道:“你这人啰哩啰唆,爽爽快快不成么?我可没功夫听你的。”陈祖义道:“公主今日没空,明日再来找我,那也可以。倘若明日无空,过得几日也是一样。只要我的舌头还在,公主但有所问,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公主转过头不再理他,过了一会,
公主缓步走到外面青石凳前,轻轻巧巧的坐了下来,却并不叫陈祖义也坐。陈祖义自不敢贸然坐在她身旁,但见一株白茶花和她相距甚近,美人名花,当真相得益彰,叹道:“花朵虽美,然而无娇嗔,无软语,无喜笑,无忧思,那可万万不及美人了。”
那公主幽幽的道:“你不停的说我很美,我也不知真不真。陈祖义大为奇怪,说道:“想是你一生之中听到赞美的话太多,以致听得厌了。”
公主缓缓摇头,目光中露出了寂寞之意,说道:“从来没人对我说美还是不美。这王宫之中,除了我母后之外,都是婢女仆妇。她们只知道我是公主,谁来管我是美是丑?”陈祖义道:“那么外面的人呢?”公主道:“什么外面的人?”陈祖义道:“你到外面去,别人见到你这天仙般的美女,难道不惊喜赞叹、低头膜拜吗?”公主道:“我从来不到外边去,到外边去干什么?父王母后也不许我出去。我到藏书楼来看书,也遇不上什么外人,”说着微微一笑。
陈祖义道:“难道王子⋯⋯他也从来不说你美吗?”
公主慢慢低下了头,只听得瑟的一下极轻极轻的声响,跟着又是这么一声,几滴眼泪滴在地下青草上,晶莹生光,便如是清晨露珠。
陈祖义不敢再问,也不敢说什么安慰的话。过了好一会,那公主轻叹一声,说道:“他⋯⋯他是很忙的,一年到头,从早到晚,没什么空闲时候。他和我在一起时,只是谈论国家大事。我⋯⋯我不喜欢他这样对我。”陈祖义一拍大腿,叫道:“不错,不错,我也觉得他有眼无珠,不懂得怜香惜玉。”
公主一声长叹,幽幽说道:“那像你对我这么好。”陈祖义忙道:“像你这样天下无双的美人儿,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谁不愿意为你去死?我陈明,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公主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别老是张口就来成么?”陈祖义忙道:“好,好!我不说了,好不好?”
公主嫣然一笑,说道:“父王为我选的附马,其实我并不喜欢。这花旗国中,除了父王、母妃和附马外,很少有旁人来。”陈祖义道:“附马一表人才,又是邻国王子,和公主很配,公主为什么不喜欢?”那公主道:“你这样说,那你以后别和我说话。”说着眼圈儿一红,又是泫然欲涕。陈祖义道:“别哭,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公主噗嗤一笑。
陈祖义见逗引得她笑了,甚是高兴,说道:“附马很忙,没功夫陪你,以后让我来陪你好吗?”
公主轻轻摇头,叹道:“他不但很忙,也没有情趣,不懂浪漫,他心里想的事,不对我说;我心里想的事,他也不知道。两个人这样一辈子有什么趣味。”
陈祖义见她长长睫毛上兀自带着一滴泪珠,心想:“只有像公主这么,山茶朝露,那才美了。”那公主等了一会,见他怔怔出神,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推,道:“你怎么了?”
陈祖义见到她左手食指如一根葱管,雪白娇嫩的手背,突觉喉头干燥,头脑中一阵晕眩,问道:“公主,你……你可曾想过,若是当初父王选的,不是他呢?”公主微笑道:“你这人古里古怪的。附马是父王给我选的,我怎么能做的了主。”
陈祖义壮着胆子道:“若是做得主呢?若是公主自己能选呢?”
公主怔了一怔,抬眸望向他,眼中波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是低下头去,轻声道:“那也……那也由不得我。”
陈祖义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欢喜,脱口道:“我倒是知道一种鸟儿,雌鸟从不自己选伴,只在林间唱歌,谁应得最好,便跟了谁去。”
公主好奇道:“真有这样的鸟儿?那……那唱的是什么歌?”
陈祖义随口编道:“那歌儿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公主听了,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脸颊飞红,啐道:“你……你胡说什么!”可那眼中忧色,却像被春风吹散了些许。
陈祖义叫道:“你说好听不好听。”两人同声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