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破庙的门被我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外面有雾,地上湿漉漉的,草上全是露水。我的鞋已经湿了,踩在地上有点滑。
后面有人走过来。
我没回头,但知道是她。
沈楠站在我左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上有一支金簪子,在光下闪了一下。风吹过来,她的袖子晃了晃。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你关门的时候。”她说。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我知道她昨晚没走远,也知道她一直在看这座庙。这些事不用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块歪掉的石碑前。碑上的字看不清了,只剩一些划痕。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很凉。
“这是古兽留下的记号。”沈楠走到旁边说,“青州往北三百里,只有‘葬林’还有这种痕迹。”
“葬林?”
“死了也不能埋进来的地方。”她顿了顿,“传说这里住着活了几千年的怪兽,不吃人,也不怕人,只认气味。”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那正好,它应该认识我的味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说话。
我们朝林子里走。越往里树越高,枝叶把天都遮住了。地上没有路,到处是断枝和烂叶子,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种怪味,像铁锈混着烧过的骨头。
我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体内的残卷最近总有点动静,不是疼,也不是热,就是一种被拉扯的感觉,像有人在远处叫我,但听不清。
走到一片空地时,我停下。
地上有七道深沟,从中间向外散开。中间那棵树很大,要十个人才能抱住。树皮是黑紫色的,上面有暗金色的纹路,像符文,又像血管。
“有东西住这儿。”我说。
沈楠没应声,但她右手抬了一点,手指快碰到腰上的玉佩。
我没动。
过了大概一会儿,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叫,更像是一声叹气。可这声音一出,雾就停了,风也没了。
接着,它出来了。
四条腿走路,声音轻,但每一步地面都会抖一下。它个头不小,肩差不多到人胸口,全身是灰白短毛,背上有一道暗红的骨棱,像刀插在里面。最特别的是眼睛,金色的,竖瞳,盯着你看的时候,不像在看,像在读你心里的东西。
它在我五步外停下,鼻子动了动,然后看向我胸口。
我知道它在感应什么。
残卷动了,很轻微,但它感觉到了。它像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慢慢上前一步。
沈楠立刻开口:“别靠近。”
我没停,只是抬起手,掌心朝外,表示我没有恶意。然后我闭上眼,把心沉下去,不去控制,也不去激发,就让它自己动。
残卷回应了。
一丝波动从我体内传出去,很弱,一闪就没了。
那怪兽的耳朵忽然抖了一下,前爪放下,趴在地上,头也低了一些,像行礼,又像放松。
它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
“你身上……有吞天的味道。”
我睁开眼:“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知道,是记得。”它眼皮垂下一点,“三百年前,有个疯子带着它走过这里,身后跟着九具神尸。他一边走,一边死,一边活。”
我喉咙动了动。
它继续说:“你比他弱,但味道一样。”
我没否认。
它忽然抬头:“你想变强?”
“想。”
“不怕死?”
“怕,但不能停。”
它安静几秒,转身走向大树。到了树根处,它用爪子刨了刨,泥土翻开,露出一颗果子。
黑色的,表面有金属光泽,像一块冷掉的铁块。它飘起来,停在半空,周围空气有点扭曲,像热气在蒸。
“拿吧。”怪兽说,“吃了它,骨头会响三天。扛过去,你就不再是靠死变强,而是活着就能变强。”
我没动。
沈楠上前半步:“等等。”
我摇头:“没事。”
我伸手抓住果子。
一碰上的瞬间,脑子“轰”地炸开。
画面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战场、血雨、断剑插在尸体堆上,一只手把它拔出来;然后是火海,有个女人在喊我名字,我看不清她的脸;再后来是冰原,我跪在雪地里,身体裂开,魂要飘走,可有什么东西把我拉回来……
我咬牙站着,没松手。
沈楠的手搭在我肩上,很轻,但她在用力。
几秒后,幻象没了。
果子静静躺在我手里,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怪兽低吼一声:“它认你了。”
我喘口气,点点头。
它站起来,看了我最后一眼:“下次见,希望你还记得,活着,比死难多了。”
说完,它走进雾里,几步后就看不见了。
林子又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果子,手指发白。它不重,但我掌心发麻。
“你不现在吃?”沈楠问。
“还不行。”我把果子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等我能确定,吃了不会失控。”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直身子,看了看四周。
雾淡了些。阳光从树叶缝里照下来,地上有几道光。一只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清楚。
我活动下手腕,骨头里有点酥麻,像有什么在醒来。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往前走。”我说,“有路就走。”
她点头,跟在我后面。
我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脚下的土越来越松,踩下去会陷。偶尔能看到奇怪的脚印,有的像蹄,有的像爪,都不是人留的。
走到一棵倒下的大树边,我停下。
树干是空的,里面长着发光的苔藓,绿幽幽的,照得里面像蛇肚子。我蹲下看,发现苔藓一圈圈向内绕,最后指向中间一个小坑。
那里有一片鳞。
银灰色,边缘带锯齿,摸上去凉滑。我捡起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划的:
“别信穿灰袍的说书人。”
我看了一眼,把鳞片塞进袖子。
沈楠没问,也没看。
我们继续走。
林子更深了,树顶把天全盖住。光线暗得像傍晚,其实才中午。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吸进去鼻子有点涩。
我又摸了摸怀里的果子。
它还在,没化,也没热。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等。
等我真正需要它的那一刻。
太阳被云盖住时,我们找到一个岩洞。不大,够两人坐下。我靠在石壁上,解开衣服检查锁魂链——铁环好好的,链条结实,没锈没断。
沈楠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像在休息。
我没睡。
我看着洞口外的树林,听着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这片林子不对劲。
不是危险,也不是奇怪,而是一种太安静的感觉。就像所有东西都在看着你,但它们不说为什么。
我拿出果子,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它表面的光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像是在回应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尖,不像这里的鸟。
我收起果子,把手按在地上。
土里有震动。
很轻,但一直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走。
我抬头看沈楠。
她睁开了眼。
我们都没说话。
洞外的风突然停了。
树叶不动了。
下一秒,地面裂开一道缝,不到半尺宽,从我们面前一直伸向林子深处,直得像刀切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