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路照得发黄,我走在前面,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远处有鸟叫。我抬手摸了摸左肩,那里还在疼,但我觉得清醒,觉得真实。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脚下的土有点松,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一点,可我的腿比以前稳多了。刚才打了一架,挨了不少打,也撞开了别人的力气。现在骨头里还带着那种感觉,像是重新长了一遍。我不用低头也知道,我现在站得直了,不像以前那样虚。
转过山弯,前面突然有人。
三批人,从三个方向走来,脚步不快,但都朝我这边靠。东边那队穿紫袍,胸口绣着银莲花,领头的拿着一本玉册,边走边翻,好像在找名字。南边来的是锦衣人,腰上挂着金符,抬手时露出半截虎纹刺青,一看就是官府里的人。西边最安静,三个黑衣人并排走,没旗没号,走到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其中一个把背上的盒子往前递了递。
我没停,继续走。他们也没拦,只是围成半圈,把我圈在里面。
紫袍人先开口:“秦风公子?”
我点头。
“青州沈家的上门女婿?”他问,语气不轻不重,像在确认身份。
“是我。”
他合上玉册,双手递过来:“我们玄音宗请你加入,给你核心弟子的位置。灵药、功法随便选,还有一座洞府,八个仆人,马上就能住进去。”
他说得很快,像是背熟了的。旁边的人打开盒子,一股香味冲出来。瓶子里有三颗红色丹药,表面发光,一看就很贵重。
我没接。
南边的锦衣人笑了,上前一步:“秦公子,我们大胤皇朝也请你。凭你今天的实力,可以直接封爵赐地。要是愿意进军队,三年内能当镇将。你全家也能进士籍,以后不再是寒门。”
说完,手下掀开另一个盒子……金印雕龙,下面压着地契,写着北境三城交界处五百里的土地。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西边的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我们知道你出身低,被人看不起。只要你答应,我们可以帮你查清当年沈家为什么收你为婿,也能让你亲手报仇,踩那些羞辱过你的人。”
我没动。
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对视着,不躲也不急。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看东边的玉册,南边的金印,西边的盒子。三条路,一个去宗门,一个去朝廷,一个走暗路。
都不是我要的。
我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这条路,不想靠别人给。”
说完,我伸手,把三个盒子轻轻推开。
紫袍人脸色变了:“秦公子,你想清楚了吗?玄音宗每年只收三人,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锦衣人皱眉:“你现在名气刚起,正是借力的时候。一个人走,迟早会遇到惹不起的人。”
黑衣人没再说话,只盯着我,眼神变了点,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没理他们。
转身看向远处。山一座连着一座,在天边趴着。我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刚才那一战已经惊动很多人,消息传得快,想拉拢我的不会只有这三批,后面还会来更多。
但我不能进任何门。
我不是为了投靠谁才打赢那一架的。我是为了证明——我不用死,也能变强;我不靠别人复活,也能堂堂正正走出青州。
“我赢一场,不是为了进谁的门。”我说。
紫袍人还想说,被锦衣人拉了一下袖子。两人对看了一眼,都没再开口。
黑衣人默默收回盒子,转身就走。另外两拨人也退了,动作整齐,像商量好一样。他们没有纠缠,也没有威胁,只是离开。
山路又安静了。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我站着没动,也没回头。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我才继续往前走。
路还是难走,可我心里踏实了。
这三个人来得不奇怪。我能感觉到他们早就躲在远处看着,等战斗结束、人散光了才出来。他们不是冲动的人,是算好了才来的。这种人最难应付,因为他们不用拳头,用好处和节奏逼你。
但他们错了……我不是突然变强的。
从在青州被嘲笑,到现在能硬扛强者反把他撞飞,这条路我一直都在想。我不需要谁给资源,也不需要靠势力撑腰。我要的不是保护,是自由。
真正的自由,是有人捧着金印玉册站在我面前,我也能说“不要”。
我走过一段碎石路,拐进一条窄道。树高了,遮住了天光。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休息。
正想着,身后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停下,没回头。
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刚才……可以答应一个的。”
我转身。
是他。
那个败者。
他就坐在之前被我撞飞的地方,靠着断掉的石柱,右手按着胸口,脸色比我上次见更白。短戟断了,扔在一边,黑巾不见了,露出满脸伤疤的脸。一只眼浑浊,一只眼空洞,可现在看我的眼神却很清。
“你很强。”他说,“强到不该拒绝这些机会。”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喘了口气:“你以为不依附谁就自由了?错了。你不靠任何人,就会变成所有人的眼中钉。宗门觉得你狂,朝廷觉得你不好管,暗势力觉得你不可信。他们会一个个来找你,不是为了打败你,是为了逼你低头。”
我说:“那就来。”
他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打这一架吗?”他问。
我没答。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真不怕,还是装的。”
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你是真的不怕。”
我点头:“所以呢?”
“所以……”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丢在地上,“拿着。三个月内,如果你遇到死局,捏碎它,会有人救你一次。”
我没捡。
他也不在乎,靠在那里,闭上眼:“走吧。别这么早就死在路上。”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没睁眼,只说了两个字:“无名。”
我记下了。
继续走。天全黑了,山路看不清,只能一步步慢慢走。身体还在发热,骨头里有种麻麻的感觉,像是功夫还没完全定下来。
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明天还会有更多人来找我,可能比今天这三批更麻烦。但我不会改主意。
我要走自己的路,不加入任何势力。
风刮起来,吹得衣服啪啪响。我抬头看天,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几颗星。
该找个地方过夜了。
前面隐约有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门歪着挂在框上。我走过去,推开门,灰尘落下。
里面空的,只有一个倒着的香炉,角落堆着些干草。
我走进去,靠着墙坐下,把锁魂链从袖子里拿出来检查。铁环完好,没松。这是我唯一能信的东西之一……另一个,是我自己。
外面风越来越大。
我闭上眼,准备睡觉。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至少五六匹。
我睁开眼,没动。
马蹄声在庙外停了。
接着是靴子踩碎石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坐直,手放在腰侧。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月光,看不清脸。
“秦风?”他问。
我没应。
他站着,不进来,也不走。
片刻后,低声说:“我们不是来拉拢你的。”
我盯着他。
“我们是来警告你的……三天后,血鸦盟会杀你。因为你拒绝了他们的人。”
我沉默几秒,问:“你们是谁?”
他没答,只留下一句:
“别信穿灰袍的说书人。”
然后转身走了。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
我坐着没动。
血鸦盟?没听过。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每一个靠近我的人,每一句话,都得小心听。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扇歪的门彻底关上。
咔哒一声,插上了烂掉的门栓。
外面风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