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石台边的煞气已经散了。我低头看沈楠，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夜里星星很少，远处插着很多断剑，像被人丢在地里的旧武器。

　　我轻轻拍她：“起来，该走了。”

　　她动了动，慢慢睁眼，没说话，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裙子。右眼有点红，像是压到了。她抬手摸了下眼睛，又放下。

　　“能走吗？”我问。

　　她点头，扶着石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没让我扶。我们原路返回，走过锈剑林，绕过残碑，走上断崖上的石桥。这次桥没塌。走到一半，她忽然慢下脚步，转头看我。

　　“你刚才……是不是又受伤了？”

　　我不答，只笑了笑：“没事。”

　　她皱眉，还想问，我往前走两步，把她挡在身后。出了洼地，天亮了一点，云裂开一条缝，透出灰白光。前面是出口，一块半塌的石门倒在地上，长满藤蔓。

　　我弯腰钻出去，回头看她。她跟着出来，站定后第一件事就是扶了下鬓角的鎏金簪子，动作很轻，怕弄乱头发。

　　外面是荒坡，到处是碎石，风更大了。我看了看四周，没人。刚走几步，地面突然震动。

　　“小心！”我一把抓住她手腕，往后拉。

　　轰——

　　山坡四面炸开，尘土冲天。几十个人从高处跳下来，落地无声，把空地围住。有人拿刀，有人拿杖，还有人站在雾里，看不清脸。他们站位整齐，明显不是临时来的人。

　　我松开沈楠的手，侧身一步，把她完全挡住。

　　“秦风，你终于出来了！”

　　声音从高处传来。我抬头，看见沈重山坐在紫檀轮椅上，两个黑袍人推着他过来。他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右手拿着一柄折扇，扇骨发暗光，不像是木头做的。

　　他在三丈外的巨石上停下，看着我，笑得很温和，眼里却没温度。

　　“你倒是会躲。”他说，“在神陨之地藏了三个月，吃了不少苦吧？”

　　我没说话。

　　他也不生气，合上扇子敲了下膝盖：“现在，把《吞天神功》残卷交出来。我不为难你，也让青州百姓少遭罪。”

　　沈楠在我身后冷冷说：“沈城主，你是青州之主，百姓敬你如父。现在带人堵在这里，拿全城安危威胁一个上门女婿？你配穿这身官袍吗？”

　　沈重山转头看她，眼神还是温和的：“楠儿，你被蒙蔽了。那东西你不该碰。它会引来灾祸，毁掉整个青州。我不是逼你，是救你。”

　　“救我？”沈楠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神族密使站在你左边第三个位置？为什么皇朝虎卫摆的是杀阵？你还敢说你是来谈条件的？”

　　沈重山脸色变了，很快恢复平静：“你不懂。有些事，活着才能明白。秦风，我不想动手。只要你交出残卷，我可以保你们夫妻平安离城，想去哪都行。”

　　我终于开口：“你早知道里面有问题？”

　　“当然。”他轻笑，“三百年前那一战，我就在场。你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只剩一口气跌进轮回井。我亲眼看着你消失。可我没告诉你，那时候，残卷就开始吸收天地煞气了。灵气复苏是你带来的。今天，也该由你终结。”

　　我听着，不生气，也不惊讶。这些我早就猜到七八分。我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发热，是残卷在回应外界压力。但它没动，也没要吞噬什么。现在的我，还不需要死一次变强。

　　“所以呢？”我说，“你现在代表谁？神族？皇朝？还是你自己？”

　　“都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结果。交出来，或者——”他顿了顿，扫视四周，“青州城明天就会变成死城。不信，你可以试试。”

　　风吹起我的灰布短打。沈楠在我身后抓紧了我的衣角。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

　　我也知道，这一开口，就再没有退路。

　　我抬起眼，盯着沈重山，嘴角扬起一点：“就凭你们？”

　　话落，全场安静了一瞬。

　　宗门长老握紧拐杖，皇朝将领按住刀柄，雾里的神族密使微微前倾。连沈重山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笑了：“好，很好。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连筑基都没完成的废物，也敢在这大放厥词？”

　　“我不是筑基修士。”我说，“但我活过的命，比你们加起来都长。”

　　他眯眼：“狂妄！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左边三人扑上来。一个是宗门弟子，拿铁尺；一个是虎卫，双刀出鞘；还有一个黑袍人，手里没兵器，掌心燃着幽火。

　　我没动。

　　沈楠想冲上前，我抬手拦住。

　　“站我后面。”我说。

　　她咬唇，不动了。

　　三人逼近，速度很快。铁尺砸头，双刀攻两肋，幽火直取胸口。三路攻击，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我还是站着。

　　就在攻击要落下的瞬间，我动了。

　　左脚后撤半步，身体一拧，铁尺擦鼻尖掠过；右手抓住刀背，一拉，虎卫收不住，撞向黑袍人；同时屈膝顶出，正中另一人肚子，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三招破敌，只是一眨眼。

　　我站回原位，呼吸都没乱。

　　“就这点本事？”我看向上方，“还要再来一批吗？”

　　沈重山脸色沉下。他慢慢站起来，虽然左腿空，但站得笔直，气势变强。他手中的折扇展开，扇面上的山水图竟流动起来，像活了一样。

　　“看来你是真不怕死。”他说，“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他挥扇，身后八名黑袍人上前，围成一圈，结印。地面震动，血色纹路从他们脚下蔓延，迅速画出一座阵法。

　　我认得这个阵。

　　困龙锁魂阵。专克逃跑和灵魂出窍。一旦启动，百丈内连鸟都飞不出去。

　　“你布置很久了吧？”我说。

　　“三个月。”他说，“从你进神陨之地那天起，我就在等你。我知道你会变强，但再强，也只是一个人。而我——有整个青州做后盾。”

　　我冷笑：“你的后盾，是用百姓的命换来的吧？”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淡淡道，“你若识相，现在交出残卷，还能留个全尸。”

　　我不再说话。

　　转身确认沈楠还在身后。她站得直，一只手悄悄按在簪子上，随时准备出手。

　　我回头，看向沈重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我毁青州？真正想毁它的，是你。”

　　他皱眉。

　　我继续说：“你吸民心，养蛊虫，每年祈福大典杀无辜。你以为没人知道？你书房暗格里的虎符，早就该烧了。”

　　他瞳孔一缩。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太蠢。”我说，“一个坐轮椅的人，右手摇扇，左手却总抽搐。你摸城主印的时候，无名指抖得厉害。这种细节，只要留意，谁都看得出来。”

　　他脸色铁青，不再从容。

　　“给我杀！”他怒吼，“格杀勿论！”

　　刹那间，十几人齐动。刀光、火影、符纸飞来，全都冲我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稳。

　　左手慢慢握拳，掌心传来隐痛，是旧伤提醒我——这一战，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我不能退。

　　她在我身后。

　　我只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