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她往祭坛里面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血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已经不热了，黏在我皮肤上，慢慢变干。岩壁上的石头有点亮光，照得她的脸很白。

　　我把她放在一块平的石头上，她身子一歪，软软地倒下，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到胸口动。我想用布条给她包扎伤口，撕了衣服的一角，刚碰到她，血就从我手指缝里冒出来，根本止不住。

　　“沈楠。”我小声叫她，手指摸她手腕，脉搏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好像随时会停。

　　她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你醒醒。”

　　她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散着，看了我一会儿才看清我是谁。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笑得很弱，像是用了全部力气。

　　“因为……我爱你。”

　　说完，她眼睛又闭上了，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垂在石头边上。

　　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风从裂谷吹进来，脖子后面凉凉的，我没动。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想喊，想打东西，想把刚才那只怪物揪出来撕了，可我只能坐着，看着她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她说什么？

　　爱我？

　　我们成婚三年，她从没碰过我，连话都只说正事。每次我靠近，她都会退一步，像怕沾到脏东西。我以为她嫌弃我这个上门女婿，以为我只是个棋子，留在我身边是为了以后有用。

　　可刚才她把我推开，自己冲上去挡那一击。

　　她明明知道我不会死。

　　我才是死不了的人。

　　我一次次死，一次次活过来，这些伤对我来说早就习惯了。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爪子下来，躲不开就会死。

　　她替我去死了。

　　我喉咙堵得难受，咽了口水，还是压不下去。眼睛发热，不是想哭，是憋的。我咬紧牙，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手掌，疼让我清醒一点。

　　“你疯了吗？”我声音哑了，“你要真想死，早就可以死，何必等到今天？我需要你救？”

　　我没吼出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她不动，也不答。

　　我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纹路，金色的，边上带点红，像刚画上去还没干。我动了动手指，纹路也跟着动，有点烫。

　　突然，一股热流涌上来。

　　不是心脏炸开那种，也不是战斗时全身烧起来的感觉。这次很稳，从肚子下面慢慢升起来，顺着身体走，最后全到了右手。我想把手收回来，可身体不听使唤，手已经按在她肩膀的伤口上了。

　　她衣服破了，皮肉翻着，血还在渗。

　　可当我手贴上去的瞬间，血不流了。

　　不是结痂，是直接停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有什么在动，像细线在拉断掉的东西，一点点接回去。她原本冰凉的手指，开始有了温度。

　　我想抽手，可动不了。

　　有什么力量从我体内出去，顺着我的手进了她身体。这不是死亡之力，也不是复活时的那种感觉。这股力是暖的，稳的，像春天雨后土里长出的小芽，慢慢把枯根推活了。

　　几秒后，她肩上的伤好了大半，虽然还有红印，但不再出血。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胸口一起一伏，脸色也慢慢有了血色。

　　我僵着胳膊，手还按在她肩上，整个人像被钉住。

　　怎么回事？

　　残卷什么时候能救人了？

　　它不是只吸收死亡之力吗？不是只有我快死时才会启动吗？它从来没对别人做过什么，更别说救人。

　　可刚才那股力，确实是从我身上出去的，进了她身体。

　　我看自己掌心，那层纹路慢慢淡了，金的变成浅黄，红的也褪了，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印子，像旧疤。

　　我慢慢把手拿开，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

　　不再是冷的。

　　我坐回地上，靠着旁边的石柱，腿有点软。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

　　“因为……我爱你。”

　　不是“你该活着”，不是“任务重要”，也不是“我还不能让你死”。她说的是爱。

　　我抬头看她，闭着眼，眉头松开了，不像之前那样皱着。她看起来很平静。

　　我想起以前的事。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练拳，打到吐血，她正好路过，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走了。我以为她不在乎，结果半夜醒来，发现床头有一碗药，碗底压着纸条，上面写着“别逞强”。

　　还有一次我被人围攻，受了伤，她来的时候我已经杀了人，坐在尸体中间，满身是血。她一句话没说，脱下外袍扔给我，然后背过身等我换衣服。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尽责任。

　　现在想想，哪有责任是拿命换的？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怕她疼。她没动，呼吸平稳。

　　远处地底又有动静，比刚才小，像有什么在爬，但没靠近。可能那只守护兽也知道，现在不能来。

　　我不怕它再来。

　　我现在只想守着她。

　　只要她还活着，还能呼吸，我就能撑住。

　　我靠在石柱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麻才发现一直握着拳头。松开一看，掌心全是汗，混着干掉的血，黏糊糊的。

　　我低头擦了擦手，在裤子上蹭干净，重新坐好，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盖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不大，指尖微凉，但有温度。

　　我看着她很久，终于低声说：“下次别这样了。”

　　不是命令，也不是责怪，就是一句实话。

　　我不想再看到你替我去死。

　　你是女帝也好，是沈家大小姐也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那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也没丢下我的人。

　　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因为你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挡在我前面。

　　所以你不肯靠近，不敢动心，怕的就是这一天。

　　可你还是动了。

　　我没再说话，也没动。风渐渐小了，矿石的光照在水面上，一圈圈晃。

　　她一直没醒，但呼吸很好。

　　我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没了，但我知道它还在，藏在皮下面，等着下次出现。

　　也许它不只是为了让我死而存在的。

　　也许……它也能保护我想护的人。

　　黑水静静躺着，祭坛周围没有动静。

　　我靠着石柱，闭上眼，手指仍搭在她手背上。

　　这时，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慢慢握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