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臂里有股热流在跳,像有一根线拉着我的脉门往前拽。崖道上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不是石头被划开的痕迹,而是某种东西渗出来又被抹平后留下的疤。
“不能走。”我说。
沈楠站到我身边,顺着我看的方向看去。风停了,连岩缝里的小虫都不动了。她皱了眉,手放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剑。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
可我说不清。残卷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它只是在躁动,像是闻到了血腥味。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跳。”
她没问为什么,脚下一蹬,跟着我跳了下去。
我们摔进下面的裂谷时,地面突然塌了一块。尘土炸起,碎石滚落,我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后背撞到硬物,肋骨一阵疼。头顶的月光一下子没了,好像有块大石头从里面封住了入口。
四周黑了。
只有地面开始发光。
一道道幽蓝的纹路从我们落地的地方向外蔓延,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有了水。这些纹路越扩越宽,拼成一个残缺的阵图,中间有几个看不清的古字。
沈楠撑着坐起来,脸色变了,“这是……禁制?”
我没回答。我在看自己的右手。
皮肤底下,那层金纹又出现了,但这次不一样。它不再是一条条细线,而是往掌心聚,像要变成一个符号。同时,体内的热流猛地一沉,落到丹田,又快速冲上来,速度快得让我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响动。
不是震动,是某种东西在动。
轰——
一块像门一样大的石头飞了出去,一只巨爪破土而出。爪子漆黑,指甲比刀还长,表面有鳞甲一样的硬壳,关节处闪着金属光。
我和沈楠立刻起身。
那东西完全出来了。
长得像巨猿,肩高超过两丈,全身披着黑曜石般的甲片。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旋转的灰雾。它没有眼睛,脸像石雕一样平,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们。
“神陨守护兽。”沈楠低声说,剑已出鞘一半。
我没动。残卷在响。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我骨头里敲钟。每一次心跳,那声音就响一次。
它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裂开,裂缝延伸到我们脚下。我拉着沈楠往后跳,差点被它的手臂扫中。它挥下来的风压直接掀翻了一块三尺高的岩石。
“你主攻,我牵制!”沈楠松开我的手,一闪身绕到侧边。
我点头,往前冲。
靠近才发现这东西的甲片有多硬。一拳砸在它左肩,手指发麻,它只是晃了晃。但它动作慢了一下,我立刻曲肘上顶,打中关节连接处。咔的一声,一块甲片飞了出去,露出下面暗红的皮肉。
我再一拳打进去。
它吼了一声,反手一掌扫来。我躲不掉,只能侧身硬接。掌风扫中右臂,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才停下。喉咙一甜,我咳出一口血,耳朵嗡嗡响。
眼角看见沈楠的剑光掠过它右眼位置。剑气切入,半条手臂掉了下来,但断口立刻涌出黑浆,新的肢体开始长出来。
“伤不了它!”她退到我旁边,呼吸有点急。
“那就打断它再生的源头。”我抹掉嘴角的血,“它胸口那团雾,是核心。”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就是知道。”我说。
我又冲上去。
这次不打四肢,直扑胸口。它抬腿踹来,我从胯下钻过,顺势一拳砸向腹部甲缝。几片碎甲飞起,我终于摸到了那团灰雾的边缘。
指尖刚碰到,一股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
脑子里闪过画面——星空崩塌,九座山倒下,无数人跪在地上,兵器断裂。有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背影瘦弱,手里握着一把裂开的剑。
画面一闪就没了。
我被甩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秦风!”沈楠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看见它已经转身,双臂张开,阴影盖住了她。她想退,可脚下符文突然亮起,困住了她的脚。
“别管我,走!”她对我喊。
我没动。我在等。
等残卷告诉我下一步怎么做。
可这一次,它没给提示。
那只巨爪带着尖啸,直取她天灵盖而来。太快了,我已经算好了,哪怕现在扑过去也只能挡住半边身子。
就在那一瞬,沈楠动了。
她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冲。
整个人撞进我怀里,用力把我推出三步远。我自己都没站稳,就看见她转身迎向那爪子。
利爪贯穿她的左肩,连带整条手臂撕开。鲜血喷在古老的符文上,那些蓝光突然剧烈闪了一下。
她被钉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身体悬空,脚尖离地。
我没听见她叫。
但她咬牙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体内的热流炸了。
不是流动,是爆炸。
从心脏开始,烧到四肢。血液像沸腾了,皮肤发烫,血管凸起,眼前的一切都变红。我听见自己在吼,声音不像人,像野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残卷动了。
它不再等我死。
它开始吞。
吞的是我身上散出来的东西——愤怒、失控、想毁掉一切的冲动。这些情绪像燃料,喂进去,立刻变成一股黑红色的气浪,从我体内炸开。
冲击波横扫全场。
守护兽被掀翻,甲片大片剥落,胸口那团灰雾剧烈晃动,发出一声惨叫,迅速后退,钻进地底裂缝,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喘气。
手还在抖。
视线模糊,记忆像被人撕碎又胡乱拼好。我记得我是谁,但想不起刚才那一击是怎么打出去的。我只知道,当我看到沈楠被钉在石柱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它撕了。
我踉跄着走过去。
她靠在石柱上,脸很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右眼瞳孔深处,有一点金光忽明忽暗,像快熄的火苗。
我把手伸到她背后,想扶她下来,可伤口太深,一碰就出血。她的衣服全湿透了,冷得像冰。
“撑住。”我说,“别闭眼。”
她睫毛颤了颤,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放下,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金纹还没消失,反而更清楚了,边缘开始泛出血色,像一条新纹路正在长出来。手臂里的热流安静了,但我知道它还在。它藏在我骨头里,等着下次爆发。
远处的地底,传来低沉的震动。
那家伙没死。它只是退回去了。
我蹲下,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把她从石柱上抱下来。她轻得不像活人,呼吸弱,体温越来越低。
“你还活着。”我贴着她耳边说,“你敢死试试。”
她没应,眼皮轻轻合上。
我抱着她往里走。这片裂谷比外面深得多,岩壁上有发光的矿石,照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地上有破碎的铠甲和断裂的兵器,有些样式很古老。
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一座倒塌的祭坛。四根石柱斜插在地,中央有个凹陷的圆坑,里面积着黑色的水,水面平静。
我把沈楠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外衣垫在她头下。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止不住。我撕下衣角想包扎,可刚碰到伤口,她就猛地抖了一下。
“忍着。”我说。
她没睁眼,手指慢慢抬起,搭在我手腕上。
力气很小,几乎感觉不到。
但我没甩开。
我坐在她旁边,盯着祭坛方向。那黑水依旧平静,可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实体,是某种意识,在水底缓缓游走。
我的右手又开始发热。
金纹和血纹缠在一起,顺着血管往上爬。
我知道这地方不想让我们留下。
可我们现在哪也去不了。
沈楠重伤,我状态不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把我推开,自己迎上去,像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可以躲。
她明明知道我不会死。
可她还是挡了。
我转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右眼那圈金纹彻底暗了,像耗尽了所有力量。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冷得吓人。
“下次别这样了。”我说,“我不需要谁替我死。”
她没回应。
远处的地面又震了一下。
比刚才轻,但频率更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行,正慢慢围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