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的呼吸贴在我肩膀上,温温的,像春日晒暖的溪水。她没醒透,可也没再睡沉,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是在梦里数着时辰。我坐着没动,手还握着她的,指腹能感觉到她脉搏慢慢稳了下来。岩穴外头风小了,藤蔓不再哗啦响,只有远处山脊那片黑云还在往这边压,遮住最后一颗星。
我盯着那团云,脑子里转的是北岭的路。废庙在山坳里,三面环崖,只一条道通进去,要是有人埋伏,八成会卡在入口那截窄路。得绕,可绕要多走三十里,时间不够。药效退得快,我腿里那股虚劲又上来了,断骨处隐隐发酸,一跳一跳地抽。
正想着,岩壁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空气自己裂了缝。就像水面被人撕开一道口子,月光从中间漏进去,照出个人影。她落地没声,白袍子垂到脚背,发间飘着几点青火,一晃一晃地落。
柳若烟。
我手猛地收紧,一把将沈楠往身后带。她惊了一下,立刻睁眼,坐直身子,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你来干什么。”我没问她怎么找到这儿,这种事问了也白问。神族的人,鼻子比狗还灵。
她没看我,先看了沈楠一眼,声音平得像念经:“沈姑娘,多年不见,你仍是这般执着守护。”
沈楠没说话,起身站到我前面半步,肩背绷直,像把刚出鞘的剑。
柳若烟这才看向我,嘴角动了动,算是在笑。“秦风,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加入我们,你将获得无尽的力量与地位。”
我嗤了一声,推开沈楠,往前走了一步。“我绝不会与你为伍。”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变了味。原本还有点夜气的凉意,现在全是铁锈味,像是刀刚砍进骨头里溅出来的腥。沈楠没退,反而侧身半步,左手悄悄搭在了腰后那枚玉符上……那是她娘留下的保命玩意儿,能撑三息的护盾。
柳若烟站在原地没动,可脚底浮起一层青焰,不高,刚盖过鞋尖,烧得也不旺,可那火不热,反而让人打心底发冷。她抬眼看着我,瞳孔里映着那点火光,像两口深井里飘着鬼火。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说完这句,还是没动。可我知道她随时能动。这种人,从来不说废话,说威胁就一定有后手。我盯着她脚边的火,心里盘算着她出手的第一招会是什么……多半是困阵,神族最爱玩这套,先把人锁住,再慢慢谈条件。
沈楠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我们之前定的暗号:三下,意思是“听我信号”。她不想我硬扛,想抢先机。可我不打算让她动手。上次她替我挡雷劫,伤还没好利索,现在出剑,反噬会要命。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五尺。岩穴不大,再往前就要踩到她影子了。
“你们给的‘好’,我领教过。”我说,“三百年前那一套,现在不新鲜了。”
她眼皮都没眨。“时局已变。神族重临九域,大势不可逆。你若执迷不悟,只会被碾作尘泥。”
“大势?”我笑了下,“你们管这叫大势?一群躲在幕后算计生死的蛀虫,也配谈天道?”
她终于变了脸色。嘴角那点笑没了,眼里火光跳了一下。“秦风,你别忘了你是谁。没有神族,你早就魂飞魄散。是你背叛在先,夺卷而逃,害得……”
她顿住了。
我也顿住了。
她差点说漏嘴。害得什么?害得她被抽魂?还是害得她沦落成器灵?这些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她怎么会知道?
我盯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不是单纯来招降的。她是冲着什么来的。也许不是为了拉我入伙,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我到底记不记得她。
可我没时间细想。沈楠突然往前一步,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即收。“柳若烟,”她声音冷得像冰,“你要动手就明说,别在这儿装模作样谈什么大势。我夫君不是你能随便叫名字的人。”
“夫君?”柳若烟轻飘飘重复了一句,像是听见了个笑话,“你们成亲三年,连床都没同过,也配叫夫妻?”
沈楠脸白了一下,可没退。她反而把剑又拔出一寸,剑尖对准柳若烟心口。“名分在,礼法在,血仇在。够不够?”
空气更紧了。我能感觉到残卷在体内微微发烫,但它没动。它只在我快死的时候才苏醒,现在还不算“死”。可我知道,如果真打起来,我一定会让它死一回。只要能护住她。
柳若烟没看剑,只看着我。“最后一次问你,秦风。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等死?”
我咧了下嘴。“你猜。”
她眼神彻底冷了下去。脚边青焰猛地窜高一寸,照亮她半边脸。那张脸还是冷的,可眼角有点发红,像是忍了什么很久的东西。
“既然如此,”她说,“那就别怪我毁了这具身体,再把你从轮回井里拖出来谈。”
话音落,她抬手,指尖一勾。
地面裂了。
不是真的裂,是影子先动。我们的影子全被吸过去,黏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脚踝。沈楠闷哼一声,膝盖微弯,显然是被拉扯到了经脉。
我立刻横跨一步,挡在她前面,同时掌心拍地。一股劲顺着地面冲出去,撞向那层影缚。啪的一声,像绳子崩断,影子弹了回来。
她挑眉。“反应不错。”
“少废话。”我抹了把嘴角,刚才那一击震得牙根发麻,“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别整这些阴的。”
她没答,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团青火缓缓升起,悬在她头顶,像一盏灯。火光照得岩穴四壁发绿,石头上的苔藓开始枯萎,一片片往下掉。
我知道这是前兆。真正的攻击还没开始。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我先出手。
沈楠站在我侧后方,呼吸变重了。她在蓄力,准备拼那一瞬的爆发。可她现在的状态,撑不住两招。
我伸手往后,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腕。这是我们之间的另一个暗号:别动,交给我。
她没回应,可呼吸缓了一下。
我盯着柳若烟,慢慢解开外衣扣子。灰布短打穿了三年,袖口都磨毛了。沈楠总说要给我做新的,我没让。这身衣服,是她亲手洗的,沾过她的皂角香,也挡过一次毒镖。
现在我不需要它了。
我脱下外衣,随手扔在地上。腰间的锁魂链露了出来,一圈圈缠着,漆黑如墨。它平时只是个装饰,可现在,它在发烫。
柳若烟的目光落在链子上,停了两秒。
“你还留着它。”她说。
“嗯。”我握住链子一端,“你说我要是把它砸你脸上,会不会疼?”
她没笑。可她眼里的火光,颤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猛地拽出锁链,整个人往前冲。不是攻她,是逼她动。只要她出手,就有破绽。沈楠就能趁机拉开距离,甚至有机会用玉符逃走。
可我刚踏出第一步,她突然抬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不是冲我说的。
是冲这地方说的。
“封……域。”
刹那间,整个岩穴被一层青光罩住,像扣了口钟。我冲过去的身影撞在光壁上,反弹回来,胸口一闷,差点跪下。沈楠也被震得后退两步,靠在岩壁上才没倒。
外面的风没了,声音也没了。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柳若烟悬浮起来,离地三尺,青焰托着她裙摆,缓缓旋转。她低头看着我们,眼神像在看两只困在笼里的兽。
“别挣扎了。”她说,“你逃不掉的,秦风。你欠我的,这一世,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