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两个影子靠在一起。我还能感觉到她的手心有点凉,但已经不那么冷了。草叶擦着裤脚的声音还在响,可现在听起来不像危险,倒像是风在吹。
她眼皮动了动,我知道她没睡。我也睡不着。药效过了,腿上的烧感没了,断骨的地方开始发酸,一跳一跳地疼。我没动,怕吵到她。
“你还好吗?”我小声问,声音比刚才顺了些。
她没睁眼,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靠着岩壁。动作很慢,但稳,没有抖。
“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她说。
我没说话。我知道是谁在追我们,也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现在不能说。有些事我自己都没搞清楚,更没法让她相信。前世的事,残卷的秘密,都不能提。
她转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发亮。“青州城里有内应,城外三处古地也出事了。”我先开口。
她点头。“族里有人背叛,我能感觉到气运被偷。”
我看她右眼。那三圈金纹没亮,但我知道它们存在。每次她靠近我,它们就躁动。可她没问,我也没说。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走。”我说,“换个地方,甩掉他们。”
“去哪?”
“北岭。”
她顿了顿。“废庙?”
“嗯。有个老人让我去拿个牌位。”
她没再问。其实这事谁听了都会怀疑——一个陌生人给瓶药,转头让你去荒庙取东西。可她没不信。她只说:“我去。”
“你刚醒。”我皱眉。
“我能走。”她按住我的手,“这次,不准你一个人走。”
我看着她。她脸色白,嘴唇没血色,可眼神很清。不是命令,也不是求我,就是决定了。
我想说“有事我自己能逃”,这话我说过太多次。每次我都觉得自己能扛,结果呢?她半夜端汤进来,我咳血,她站在门口握剑,手都发白。我不让她近身,她就把碗放在门槛上。三年了,她从没拦我做什么,除了这一次。
我张了嘴,又闭上了。然后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说,“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她眼眶红了下,低头很快。再抬头时,嘴角微微翘起。“我也是。”
我们没松手。山洞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慢慢变得一样。外面风小了,树影不动了,月光照到了她肩上。
“北岭那边,你知道多少?”她问。
“不多。老人只说牌位上有线索,能挡煞气。”
“他没说为什么是你去?”
“说了句奇怪的话——‘你是非去不可的人’。”
她眉头一动。“他说这个?”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摸我手上的茧。“三百年前……有个传说。”她声音轻了点,“说九域要乱的时候,会有人从死路回来,带着吞天之力,打破轮回。那人姓秦。”
我心里一紧。她不可能知道,吞天神功。可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脑子。
“谁传的?”我问。
“女帝碑文。”她看着我,“我在祖祠密卷里见过半句,后来被人刮掉了。但我记得那个姓。”
我没答。残卷在我体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它平时只在我快死时才动,现在安静得像块废铁。可我知道它在听着。
“你信吗?”她问。
“信一半。”我说,“信有人会来,不信一定是我。”
“可你戴着锁魂链。”她突然说,“那是十大神帝用的东西,专门防魂飞魄散。普通人死了就死了,不需要锁。只有重要的人才需要。”
我愣住。我以为她一直当那是普通饰品。没想到她认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见你咳血那天。”她说,“血落在地上,组成了一个符印,我没看清全貌,但认得出是‘帝’字的一角。第二天我就查了族谱,看到三百年前十大神帝覆灭那一夜,最后一个走的是秦氏,拿着吞天卷,缠着锁魂链,跳进了轮回井。”
我喉咙发干。这些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连我自己都是穿魂后一点点拼出来的。她居然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不说,就这么看着我演了三年上门女婿。
“那你为什么……”我停了下,“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你回来第一天,”她低声说,“就在厨房灶台底下藏了三包止痛散。你知道我会头痛,知道我每月十五夜里会发作,可你从不问。你只是提前准备好药,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我呆住了。
“你要真是来夺权、夺血脉、夺女帝本源的,犯得着做这些?”她摇头,“你要是敌人,早动手了。可你宁愿被人踩,也不亮身份。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冲我来的,你是护我的。”
我没说话。胸口闷得很,像有什么堵着。
“所以这次,”她握紧我的手,“别想甩开我。你想死,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我扯了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你这是逼婚?”
“是补礼。”她说,“三年前成亲,你没拜堂,我没见红。今天才算真正结盟。”
“那得喝合卺酒。”
“没酒。”她指了指怀里空瓶,“只有灰陶罐,装过药。”
“那就以药代酒。”我碰她额头,“敬未来的劫。”
她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角有了细纹。我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这样笑过。以前她看我,要么冷脸,要么绷着,像随时要拔剑。现在她靠着岩壁,头发乱了,脸色还是白,但整个人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承认……她也怕。
“北岭路上不会太平。”她说,“他们会埋伏。”
“肯定。”
“你打算硬闯?”
“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打。”
“你现在打得过吗?”
我摸了摸腰间的链子。它贴着皮肤,冰凉。“不够。但够活一次。”
她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以死一次。”我说,“只要不死透,就能回来。回来之后,变强一点。”
她盯着我,嘴唇微微发抖。“你说过……你每次受伤醒来,记忆会乱,会伤人。”
“嗯。”
“有一次你半夜发疯,砸墙,差点杀了送饭的小厮。”
“我记得。”
“还有一次你摔了我的剑,说我配不上它。”
“你也记得。”
“秦风。”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死?”
我没答。
她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我手背。“答应我,别再拿命赌。你要活着,不是为了改命,是为了……”
她停了。
“为了什么?”
她没说。月光照在她脸上,一滴泪滑下来,掉在我手背上,很烫。
我忽然懂了。
我不是为了大义,不是为了轮回,不是为了报仇。我一次次拼命活下来,一次次赴死又爬回来,就是因为……她还在等我。
三百年前她自爆道基送我入轮回,今生我又让她躺在这里,差点没命。我不能再这样了。
“我答应你。”我说,“以后去哪儿,都带你。”
她闭了下眼,睁开时眼神更稳了。“那我们就一起去北岭。你负责打架,我负责看地图。你要是敢偷偷溜走,我就把你的灰布衣服全剪了,让你光着膀子见人。”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剪。”
我终于笑了,这回笑出了声。
外面风又起来了,吹得洞口藤蔓晃。远处山脊上,一团黑云慢慢压过来,遮住了半边星星。
我们都没动。手还握着,谁也没松。
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活到现在?”
“因为命硬。”我说。
“或者,”她轻声说,“因为我们还没走完该走的路。”
月光移到我们脚边,像一条银线,连着过去和未来的黑。
她靠在我肩上,很轻。“歇会儿吧。”她说,“天亮前还得赶路。”
我嗯了一声,没动。
她也没睡,就这么靠着,呼吸慢慢平稳。
我低头看她,睫毛垂下,在脸上落一小片影子。她的手还在我的手里,暖的。
我知道天亮后会有埋伏,庙里有机关,外面有人等着我们犯错。可这一刻,我不怕。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