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草叶碰着裤脚，发出沙沙声。风把落叶吹进石缝，刚才那个老头和蒲团都不见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但我知道不是做梦。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山谷里的雾散了，光线照在青石板上，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树皮剥落的地方也反着光。

　　这里太安静了，连山雀飞过都能听见翅膀的声音。刚才的事不可能看错。

　　“你真有药就别躲了！”我喉咙发紧，大声喊出来，手一直按在腰上的锁魂链上。手指顶着铁扣，随时能抽出来。当了三年上门女婿，我明白一个道理：天上掉的好处，往往是个陷阱。可沈楠还在山洞里躺着，呼吸越来越弱，我没时间等，也不能错。

　　话刚说完，风又来了。

　　这次的风不一样，是从地上冒出来的凉气，像踩进冷水里。我猛地抬头，看见石台上多了一个人。

　　还是那身灰布袍子，头发乱糟糟扎了个髻，插着一根枯枝，脸上全是皱纹。他站得很直，手里拿着一个小灰陶瓶，没盖子，瓶口朝下，有一丝很淡的白气飘出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靠近能闻到一股铁锈混着松香的味道。

　　他没说话，手一松。

　　瓶子飞过来，我伸手接住。瓶子冷得吓人，像从冰土里挖出来的，一碰到手，整条胳膊都僵了一下。我低头看，瓶身有几道细纹，摸起来有点扎手。

　　“你答应了，我也守信。”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和上次一样。

　　我没动，也没放开瓶子。“这药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他说，“吃了就知道。”

　　“有没有副作用？”我盯着他的眼睛问。我体内有残卷，外来的药、毒、符之类的东西一进来就会触发警觉，稍微不对劲就会自动吞噬死亡之力准备复活。我不想再死一次，更不想失控伤人。

　　“没害。”他答得很快，“三炷香内让你感觉像有一甲子修为，时间一到就散。不伤根本，不留后遗症。”

　　我皱眉。“一甲子？六十年修为？说得轻巧。”

　　“是‘修为感’。”他纠正，“不是真给你六十年的积累，是你身体能短暂承受这个层次的力量。经脉不会断，脏腑不会破，旧伤也会被压住。但它治不了病，三炷香后一切照旧。你能做什么，看你本事。”

　　我握紧瓶子，手心出汗。这话听起来还行。我不怕借力，就怕还不起。这种临时提升，用了就散，正好适合我现在的情况……救人要紧，不需要长久。

　　“你为什么帮我？”我又问。

　　他不答，只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像之前那样锋利，倒像是在看一件老东西，熟悉又陌生。

　　“你是非去不可的人。”他说。

　　“为什么是我？”

　　“时候没到，知道也没用。”

　　我冷笑。“你这套话我听过。先给点好处，再不说实话，让人自己往里跳。”

　　他不动。“你可以不信。可以现在回去，守着她等死。也可以去找别人要药，但我告诉你……没人知道她中的什么毒。”

　　我咬牙。他说得对。神陨煞气，不是普通毒，一般药压不住。他知道这个，说明不是瞎猜。

　　“药呢？”我问，“我做完事，你真给？”

　　“你现在就有。”他说，“因为你已经答应了。任务还没开始，药先给你，让你有力气去。”

　　我愣住。按理不该这样。一般都是做完才给报酬，他反过来。

　　“你不怕我拿了药就跑？”我问。

　　“你会跑吗？”他反问。

　　我没说话。

　　“不会。”他自己答，“你要想逃，昨晚就不会离开战场。你要贪命，就不会一个人进山。你走这一步，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让她活。所以我信你。”

　　我看他几秒，低头拔开瓶塞。

　　一股热气冲出来，和刚才的冷气完全不同，像炉子里喷出的火。我仰头把药倒进嘴里。

　　药丸不苦，有点甜，入口就化，像温水滑进肚子。下一秒，那股热炸开了，像有人在我肚子里点火，火顺着血管冲到全身。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手撑住石头才站稳。

　　肌肉胀，骨头响，以前断过的地方本来隐隐作痛，现在被一股力量压住，虽然更疼，但稳住了。我低头看手，指节泛着金光，不是眼花，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有什么在血管里流。耳朵变得特别灵，能听见远处树叶晃动，甚至草根在土里生长的声音。

　　我试着动右腿，之前麻木的感觉没了，虽然还有伤，但能用力了。我慢慢站起来，感觉比刚才高了些，整个人像被撑起来了。

　　“怎么样？”老者问。

　　“还行。”我说，声音比之前沉，像从胸口发出。我活动手腕，锁魂链在手里响，但现在拿它，感觉变轻了，好像本来就不重。

　　“去吧。”他说，“救你妻子要紧。”

　　我没动，盯着他。“你说我是非去不可的人……到底什么意思？”

　　他摇头。“现在说了，你也听不懂。”

　　“那你至少告诉我，那块牌位是谁立的？”

　　“你不用管。”

　　“秦某。”我看着他，“天下姓秦的人那么多，偏是‘故人秦某’？还放在我要走的路上？你觉得我会信？”

　　他沉默一会儿，终于开口：“有些人活着，比死了还像死人。有些人死了，却一直在等一个活人回来。”

　　我不懂，也不想问。现在最重要的是沈楠。我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在体内冲，像涨水，随时会爆。三炷香不多，我得快点。

　　“如果药没用？”我问。

　　“会用。”他说，“只要你按时喂。”

　　“如果她还是醒不过来？”

　　他看我一眼，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像风吹过水面。

　　“那你再来找我。”他说，“我会告诉你更多。”

　　我不再问。转身走了。

　　脚步落下，踩碎一片干叶子，声音清脆。地上留下印子，比之前深，像鞋底带着重量。

　　走出十步，我停下。

　　回头一看，石台空了。

　　老者不见了，风也停了。只有灰陶瓶还在手里，瓶口朝上，最后一丝白气慢慢散掉，消失在阳光里。

　　我把瓶子放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草叶擦着裤脚，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