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擦过裤脚,沙沙作响。我走出山谷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照进树林,树影落在地上,乱七八糟的。我怀里抱着一个灰陶瓶,瓶子还温着。药效在身体里烧着,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三炷香的时间,六十年的修为,听起来多,其实只够我从深山跑回岩穴这一趟。再晚一点,沈楠可能就没了。
我没敢停,一路赶回来。腿能动了,断骨也不疼了,但每走一步,身体里的热劲都在变弱。像快烧完的火,只剩一点余温。我咬牙坚持,翻山越岭,鞋底踩碎枯枝的声音特别清楚。
远远看见岩穴时,天已经偏西了。我放慢脚步,喘了口气,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瓶子还在。然后才走近。
岩穴口的石头还在,是我走前堆的,挡风用。外衣也还在地上铺着,只是被风吹歪了一角。我蹲下来,轻轻掀开布角——她躺在里面,脸色比之前更白,嘴唇发青,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
“沈楠。”我叫她,她没应。
我把瓶子拿出来,拔掉塞子。药丸已经化成液体,在瓶底晃着。我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她嘴上。她没反应。我只好掰开她的嘴,把药一点点喂进去,动作很轻,怕弄伤她。
药滑下去的时候,她喉咙动了一下。
我松了口气,手却还在抖。不是因为药效没了,是心里终于踏实了一点。我坐到她身边,靠着岩壁,看着她的脸。
她眉心那道凤凰印之前是白的,现在有一点红光,像是重新有了生气。呼吸也稳了些,虽然还是弱,但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断。我摸她的脉,指尖能感觉到一点跳动,比之前强了。
“你倒是挺得住。”我哑着嗓子说,声音很干。
我没动,就守着她。外面太阳慢慢落下,岩穴里的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道斜光落在她脚边。我看着那光慢慢爬上她的鞋,再往上,停在膝盖那儿。
这三年,她对我一直很冷。每天按时送饭,药也煎好放在桌上,但话很少,一天不超过五句。我穿什么、去哪儿、吃什么,她都不管。可每次我半夜咳血,她总会出现在门口,端着一碗止血汤。我不让她进来,她就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
有一次我死了,魂都快散了,是残卷吸了死亡之力把我拉回来。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站在床尾,手里握着剑,手很紧,右眼瞳孔里有金纹在闪,像是要炸开。她问我:“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没答。她也没再问。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怕我忘了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喂药时蹭到了她嘴角的湿痕。我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也就算了。反正没人看见。
“你说让我活着……”我低声说,“可你要不在了,这命我还留着干什么?”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她眼皮动了一下。
我立刻屏住呼吸,凑近一点。她皱了下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然后慢慢睁开眼。
她一开始眼神是空的,盯着岩顶看。我不敢动。过了几秒,她的眼睛转过来,对上我的脸。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从模糊变得清楚,最后定在我脸上。
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小,像风吹纸。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别的,也没动,就看着我,眼睛半睁着,像是很累,又不想闭上。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碰到她脸颊,有点凉,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药起作用了。”我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没听,反而笑了笑:“我梦见……你在喊我名字。”
我没否认。我确实喊了,喊了很多遍。
“不是梦。”我说,“我就在这儿。”
她眨了眨眼,睫毛抖了一下,眼角有点湿,一滴泪滑下去,没声音。
我假装没看见。
外面天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的山影淡淡地立着。岩穴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稳。
我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离她只有半尺。她也没睡,就静静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重新记住。
“秦风。”她忽然叫我。
“嗯。”
“下次……别一个人走了。”
我喉咙动了动,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次是我错了。不该把你一个人留这儿。”
她轻轻摇头:“我不是怪你。我是怕……你回不来。”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亮,不像是刚醒的人。我心里闷得很,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最后我伸手,握住她放在外面的手。她没挣,也没动,由着我握着。她的手很凉,我没松。
“我答应你。”我说,“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
她嘴角又弯了弯,这次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没松手,就这么坐着,一直等到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映出两道影子。
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梢,也吹动我的袖子。
草叶擦过裤脚,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