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残破的都市,红雾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淡红,将整座城市裹成一座巨大的囚笼。夜晚是畸变体最活跃的时候,远处时不时传来凄厉的嘶吼,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废弃巴士内,陈砚用几块破布堵住了通风口,隔绝外面的腥气与寒意。他点燃一小截蜡烛,微弱的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勉强照亮了两张脸。
小女孩蜷缩在巴士角落,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熊,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只是不再哭了。她睁着一双干净又警惕的眼睛,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大哥哥。
陈砚没有说话,从背包里拿出下午找到的真空肉干,用短刀切成小块,递到女孩面前。
“吃。”
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白天的疏离。
女孩犹豫了几秒,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一小块肉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很慢,像是怕被抢走,又像是在珍惜这难得的食物。
“你叫什么名字?”陈砚忽然开口。
“苏……苏念安。”女孩小声回答,声音软软的,带着哭后的沙哑,“妈妈说,念安,念一世平安。”
陈砚握着短刀的手微微一顿。
平安。
这两个字,在末世里,奢侈得像个笑话。
他抬头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叫陈砚。”
念安吃完一小块肉干,就不再吃了,把剩下的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着陈砚:“大哥哥,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她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唯一没被污染的星星,里面装满了恐惧,也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陈砚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幸存者在绝望中崩溃、嘶吼、互相残杀,却从没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失去一切后,还能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能。”
只要我活着,就会让你活着。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末世里的承诺太沉重,轻一点,反而能走得更远。
念安似乎被他笃定的语气安抚了,小小的身子往角落缩了缩,抱着布熊,慢慢闭上了眼睛。连续几天的恐惧与逃亡,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不过片刻,就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陈砚却毫无睡意。
他靠在车门旁,握紧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警惕地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夜晚的废墟,远比白天危险。
除了腐尸和甲爪虫,还有更恐怖的畸变体——比如能在墙壁上爬行的影蛛,能发出迷惑声音的泣哭兽,甚至还有会主动袭击人类聚集地的畸变狼。
更让他提防的,是人。
在赤灾爆发后的第三个月,他曾遇到过一个自称“流民小队”的组织,对方看起来热情友善,给了他水和食物,可半夜却想把他打晕,抢走所有物资,甚至在他反抗后,直言“弱者不配活在世上”。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信任何人。
直到今晚,他带回了苏念安。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双太像曾经的自己的眼睛,或许是那句“念一世平安”,又或许,是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里,他需要一点不属于自己的牵挂,来支撑着自己继续走下去。
就在这时,巴士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腐尸那种拖沓沉重的步伐,也不是畸变体快速爬行的声响,是人的脚步,很轻,却带着刻意的隐蔽。
陈砚瞬间全身紧绷,蜡烛被他一口吹灭。巴士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红雾微弱的光,透过小窗照进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捂住念安的嘴,避免她在睡梦中发出声音,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短刀,眼神冷得像冰。
脚步声在巴士外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铁皮传了进来:“里面的朋友,我知道你在。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陈砚没有应声。
末世里,“没有恶意”这四个字,是最不值钱的谎言。
外面的人似乎也不着急,沉默了几秒,又开口:“我闻到了孩子的味道。你应该不想在夜里引来怪物吧?我们三个人,都有武器,只要你开门,我们可以轮流守夜,保证你们的安全。”
陈砚的心沉了一下。
对方很聪明,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却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苏念安。
如果对方真的起了歹心,现在强攻,他或许能自保,但念安绝对活不下去。可如果不开门,对方一旦在外面制造动静,夜晚的畸变体被吸引过来,他们一样是死路一条。
两难。
外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放缓了语气:“我们是从西边避难所逃出来的,那里被畸变体攻破了,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是想活下去。我们不会抢你们的东西,也不会伤害孩子,只求一夜平安。”
就在陈砚犹豫不决时,怀里的念安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小声呢喃:“大哥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外面。
外面的人立刻道:“你看,孩子还小,夜里不安全,多个人守夜,总比你一个人强。”
陈砚咬了咬牙。
赌一次。
他缓缓松开捂住念安的手,压低声音:“别说话,待在这里。”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抱住布熊,缩在角落不敢动。
陈砚慢慢挪到车门边,手指扣住焊死的车门缝隙,用只有外面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只准进来两个人,武器放在门外,敢耍花样,我先杀了你们。”
外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
“武器放下了,我们进来。”
车门被陈砚从内部拉开一条小缝,两道高大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红光,陈砚看清了两人的模样。
说话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破旧的工装外套,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沉稳,没有一丝戾气。另一个是年轻的男孩,看起来十六七岁,身材瘦小,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医药箱,眼神里满是怯懦。
“我叫周烈,以前是工地的包工头。”疤痕男主动开口,指了指身边的男孩,“他叫林小宇,是个护士学徒,懂点医术。我们还有一个同伴在外面放哨,绝对没有恶意。”
陈砚没有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确认他们身上没有隐藏武器,才缓缓关上车门。
狭小的巴士里,一下子挤了四个人,空气都变得拥挤起来。
林小宇的目光落在角落的苏念安身上,眼神柔和了几分,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布包好的水果糖,递了过去:“小妹妹,给你。”
念安害怕地往陈砚身后躲了躲。
陈砚看了林小宇一眼,没有阻止。
林小宇笑了笑,把糖放在地上,轻轻推到念安面前,不再说话。
周烈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陈砚,低声道:“兄弟,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一带待了很久了?”
“三年。”陈砚淡淡回答。
周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厉害。这一带畸变体多,流民也杂,能一个人活三年,不简单。”
陈砚没有接话。
周烈也不尴尬,继续道:“我们本来在西边的避难所,待了半年,本来好好的,结果前天晚上,来了一群影蛛,密密麻麻的,避难所的墙直接被攻破了,跑出来的就我们三个。”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我们想往东边走,听说东边有一个大型安全基地,有军队把守,只是不知道真假。”
安全基地。
这四个字,让陈砚的心脏狠狠一跳。
三年来,他不是没听过关于安全基地的传闻,可大多是骗局,要么是流民设下的陷阱,要么是早已被畸变体攻破的废墟。
他一直不敢信,也不敢去。
可现在,看着身边熟睡的念安,看着窗外永远散不去的红雾,他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去找那个所谓的安全基地,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周烈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低声道:“兄弟,末世一个人走不远,带着孩子更难。我们三个人,我有力气,小宇会医术,外面放哨的老吴会修东西,我们组队,一起去东边,活下去的概率更大。”
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士外的哨兵传来一声安全的轻响。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周烈,眼神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松动。
“明天一早,出发。”
周烈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笑容,伸出手:“合作愉快。”
陈砚没有握手,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窗外,红雾依旧浓稠,嘶吼声此起彼伏。
巴士内,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独自求生三年的幸存者,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一个逃亡的小队。
四个毫无关系的人,在这座死寂的废墟里,因为一句“活下去”,暂时走到了一起。
陈砚看向角落睡得安稳的念安,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东边。
安全基地。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去试一试。
为了那句“念一世平安”。
为了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