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很重,山道上湿漉漉的。我踩着碎石往下走,腿一直在抖。断过的骨头没长好,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身上的灰布衣服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硬壳,蹭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我没回头。背后的荒坡已经被雾盖住了,岩穴也看不见了,还有她躺在里面的样子。我知道,再站下去,整个人都会垮掉。可我的脚软,脑子也沉,像是灌了水一样。
山路分岔很多。左边通崖底,右边有两条绕山腰。我蹲下来,用指甲在石头上划了一道,记下走过的路。昨晚下了雨,地上太滑,脚印留不住,只能这样记。站起来时膝盖一晃,差点摔倒,手撑住石头才稳住。
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怪味……不香也不臭,像草根混着铁锈,往鼻子里钻。我抬头看,发现右边一条小道被藤蔓挡住,缝隙里露出一点青灰色的石头。那味道就是从那儿来的。
我拨开藤条往里挤,刺扎在手背上,出血了,混着汗往下流。越往里走,雾越少,地面也从泥变成石头。脚下是整块的青石板,缝里长着矮矮的苔藓。
走了很久,前面突然开阔。一片山谷出现在眼前,三面是悬崖,中间是草地。几棵老树歪着长在坡上,树皮掉了一半。中央有个石台,不高,四角雕着兽头,已经看不清样子了。
我靠在一棵树边喘气,肋骨一阵阵抽疼,像里面有刀在锯。刚想坐下休息,忽然看见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背对着我,穿着褪色的麻袍,头发全白,乱乱地挽了个髻,插了根枯枝。他不动,我也不敢动,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锁魂链。
他转过身。
脸很皱,但眼睛很亮,一眼就盯着我胸口,好像能看穿我身体。他不开口,我就僵着。
“你走不出这山谷。”他说,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楚,“除非你能救她。”
我喉咙一紧,没说话。这话太准了,准得吓人。他怎么知道沈楠?怎么知道我要救她?我一句话都没说过。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手指扣住锁链,随时能扯出来。
他不答,反问:“你昨晚断了几根骨头?”
我心里一跳。第三根肋骨断的时候,只有我自己听见响声。当时打斗很乱,没人注意。可这老头……
“左肩裂了,脊椎旧伤复发,现在气血乱窜,经脉堵住。”他继续说,语气像念药名,“你凭什么撑到现在?不是内功,也不是药。是不是死过几次?”
我猛地绷直身子,手已经抓住锁链末端。他要是再说一个字关于残卷的事,我就扑上去掐死他。哪怕再死一次,也不能让秘密泄露。
但他停住了,只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
“你想救她。”他说。
这不是问话。
我盯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可以给你药。”他往前一步,脚下的雾散开,“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风突然停了。草尖的露水落下,砸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没动,也没松开锁链。三年上门女婿的日子让我明白:天上不会掉好处,就算掉了,也可能害死人。这种话听着像救命,其实可能是陷阱。
可沈楠还在那边躺着,呼吸越来越弱。我没时间查这老头是谁,没本钱谈条件,更不能错第二次。
“什么药?”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破的布。
“能压住神陨煞气的药。”他答得快,“不是丹药,也不是草汁,是从活物身上取的。三天内喂下去,她能醒;超过五天,谁都救不了。”
我咬牙。神陨地出来的煞气,普通药根本没用。这点我知道。所以他的话,多半是真的。
“什么事?”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像刚才那么锋利,倒像是……在看一件旧东西,熟悉又陌生。
“你可以走。”他说,“回去守着她等死。或者不信我,去别处找药。但我会告诉你……没人比我知道她中的毒。”
我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太多。不只是伤,不只是药,连我们从神陨地回来都知道。这地方偏僻,猎户都不来,他一个老头,消息却比城里还灵通。
“你到底是谁?”我又问一遍。
“我不重要。”他摆手,“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赌。你不信我,大不了原地转圈,等她咽气。你信我,至少还有机会。”
我低头看手。指甲缝里还有沈楠伤口流出的黑血。那颜色发黑,闻着甜腥,让人反胃。
“那一击本该打中我。”我说,“她替我挡了。如果她死了,我不配活着回来。”
老头静静听,没打断。
“所以我不需要考虑。”我抬头看他,“你说事吧。”
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像是笑了。
“好。”他说,“先坐下。”
“我不累。”
“你快倒了。”他淡淡说,“腿伤影响心脉,再站一会儿,血会从耳朵流出来。我不想谈事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昏倒。”
我愣住。确实,右腿已经麻木,一阵冷一阵热。我一直撑着,假装没事。
他转身从角落拿出一个破蒲团,扔到我脚边。
“坐。”
我犹豫一下,还是坐下了。蒲团硬,硌得疼,但不用再撑身体。
他站回石台,看着我。
“我要你做的事,不杀人,不偷东西,不犯法。”他说,“你去北岭废庙,拿一样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一块牌位。”
我皱眉。“哪家的?”
“无名氏。”他说,“黑木做的,三尺高,正面刻着‘故人秦某之位’,背面空白。在庙堂东墙第三格。”
我盯着他。“秦某?”
他没躲开我的目光。“对,秦某。”
空气安静了。秦是常见姓,可偏偏这时候,这种地方,有人专门提起,还立了牌位……我不信是巧合。
“谁立的?”我问。
“你不用管。”他说,“你只要把牌位带回来,放在这石台上。要完整,不能烧,不能破坏字。”
我想了想。“庙里有什么危险?”
“有尸气。”他说,“还有守庙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鬼。你进去后,憋气七次,贴墙走,别回头。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答应。”
我点头。听起来不算太难。比起之前经历的,算是简单。
“药呢?”我问,“我做完事,你就给药?”
“你做完事,自然有药。”他说,“但现在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证明,你是真想救她的人。”他看着我,“有些人嘴上说救人,其实心里早就想逃了。我要确定……你是真的愿意为她冒险,不是找个理由脱身。”
我沉默。他说得难听,但没错。世上太多人嘴上深情,转身就把人丢下。他不认识我,凭什么信我?
“我现在可以走。”我说,“也可以明天再来。但如果你骗我,或者药没用,我会回来。”
“我知道。”他点头,“你这种人,死都不会认输。”
我没接话。太阳升得很高,雾散光了。山谷亮起来,石台的裂缝看得清清楚楚。几只灰翅鸟从树顶飞过,叫了两声,不见了。
我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还能走。
“北岭废庙在哪?”我问。
“顺着谷底往东,翻两座山,看到红墙、塌了半边屋顶的房子,就是。”他说,“白天去,别走夜路。它只在白天开门。”
我记住方向,转身要走。
“秦风。”他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没回头。
“你体内的东西,别轻易让人知道。”他说,“尤其是……会哭的人。”
我没应,继续往前走。草叶擦着裤脚,沙沙响。
走出十步,我感觉不对。回头一看,石台空了。老头不见了,连蒲团也没了。只有风吹起几片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落进石缝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一步一步,朝东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