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地面踏实的瞬间,沈楠忽然晃了一下。
我没松手,扶住她胳膊。她站住了,但眼神不对,像是刚醒过来,呼吸很浅,眼睛散着光,盯着我看了好久才看清我是谁。
“能站稳吗?”我问。
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看她脸色还是白的,左肩包扎的地方有点血渗出来,但已经止住了。她靠在岩壁上,一只手摸上额头,手指微微发抖。
我没有催她。
这里是神陨之地出口前的通道,窄,两边是灰岩,头顶有缝透进一点光,照在地上,风吹进来带着土味,不冷也不热。我们走了一段路,到这里停下休息。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停了,肩膀绷紧,手指掐进掌心。她没出声,但额头上出了汗,顺着脸滑下来。
我知道不对劲。
不是伤口的问题,也不是累。她像是被什么吓到了,脑子一下子空了。
我抓住她手腕,脉搏跳得很快,很乱。
“沈楠。”我叫她。
她没反应。
眼睛睁着,却看不见我。视线穿过去,落在某个地方。
然后,我看见她右眼里闪了一下金光,极快,像火星掉进水里,马上就没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下冒出头,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往下倒,我一把抱住她腰,才没让她摔下去。
“醒了吗?”我低声问。
她眨眨眼,睫毛抖得厉害,终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像是认出了我,又不太敢信。
“你……”她声音哑,“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我说,“你刚才失神了。”
她摇头,像是想甩掉什么画面,动作轻,眉头一直皱着。
“不是现在。”她说,“是刚才……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场景。”
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她咬了下嘴唇,缓了口气:“天是红的,地上全是碎石和断剑。我在一座高台上,四周都在塌。我站在中间,双手举着,身上有火……金色的火,烧得衣服都没了,可我不觉得疼。”
她说到这儿停了,呼吸又乱了。
我听得清楚。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事。三百年前的事。她自爆女帝道基,把我送进轮回的那一夜。
可她现在不该记得这么清楚。
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
“我还说了句话。”她低声说,“护你轮回。”
我心里一震。
她居然连这句话都想起来了。
我没动,也没打断她。她还在回想,眼神慢慢沉下去,像是又要陷进去。
“我看见你。”她看着我,声音更轻,“你跪在地上,背后插着九把黑剑,剑上有血纹。你抬头看我,嘴在动,但我听不见你说什么。然后……我就炸了。”
她说“炸了”两个字时,右手突然抓紧我的衣袖,力气很大,差点撕破布料。
我这才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把她冰冷的手包在我手里。她的指尖一直在抖。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说,“现在你在我身边就好。”
她盯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像是想确认什么,又怕确认。
“你……知道这些?”她问。
“我知道你背仇。”我说,“但具体怎么来的,我不清楚。你从没说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喘了口气,转头看向通道尽头。那边有光,不算亮,但确实是出路。
“我以为我忘了。”她说,“刚才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又要死了。那种痛,不在身上,在魂上。一点一点烧干净,连念头都留不下。”
我没反驳。
她说的是实话。那一次,她是真的把自己烧没了,只为给我争一条活路。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也死了。九次。每次复活,魂都碎一点,记忆也丢一点。直到这一世,我才慢慢拼回来。
她慢慢转回头看我,眼神变了。不再陌生和恍惚,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
“秦风。”她叫我。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想起来?”
“不知道。”我摇头,“但我知道,有些事压在心里,不会真消失。它只是等着,风一吹,就出来了。”
她没再问。
我们都没动,靠着岩壁站着,手还握着。通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下来的细微响声,像有人在远处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挣了下手。
我没松。
“让我自己站会儿。”她说。
我放开她。她退开半步,背靠着石头,双脚站稳了,没再晃。
“左肩还疼吗?”我问。
“疼。”她说,“但能忍。”
我点头。没再多说。她不需要人一直问她痛不痛,她只会说能忍。
她抬头看我,忽然说:“你变强了。”
“嗯。”
“是因为吸收了祭坛里的金气?”
“对。”
她看着我,语气认真:“下次别一个人试这种东西。万一出事,没人救你。”
“当时你在昏迷。”我说。
“那就等我醒来。”她声音低了些,“别自己扛。”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知道我不会答应。但她也没再说什么。
“刚才那个梦……”她顿了顿,“如果以后还出现,我会告诉你。”
“好。”我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点点头,抬手理了下耳边的碎发。那只鎏金簪子还在,沾了点灰,但她没擦。
“我们走吧。”她说。
“走不动就歇。”我说,“不急。”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
我们开始往前走。
通道不长,地面平整,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我问。
她没答,慢慢抬起右手,摸向自己右眼。
“这里……有点热。”她说。
我走近一步,仔细看她眼睛。瞳孔正常,但最里面一圈颜色深了些,像是墨水晕开了一点。
我没见过这变化。
但她前世的轮回纹就在右眼,也许……已经开始醒了。
“不舒服?”我问。
“不。”她摇头,“就是……有点胀,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我没多说。这种事急不了。她能想起片段,已经是突破。再多反而伤神。
“别逼自己想。”我说,“该记的,总会回来。”
她放下手,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我说,“只是以前你不听。”
她轻哼一声,没反驳,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随时能扶住她。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灰蒙蒙的,像阴天早上。风大了些,吹得她裙角飘起来,发丝扫过脸颊。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知道她在调整。身体、精神,还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记忆。她需要时间。
我们也确实有时间。
神陨之地还没探完,外面的事也没完。但现在,我们可以慢慢走。
走到通道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里一片昏暗,祭坛的方向被岩壁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些金气……”她低声说,“真的是当年神战留下的?”
“应该是。”我说,“死了太多人,血和魂融进地里,时间久了,就成了那种东西。”
她没再问,静静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
“我们还会回去吗?”她问。
“会。”我说,“等你准备好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踏出通道口,外面是一片荒坡,碎石遍地,远处有山影模糊。天光压得低,云层厚,看不出是什么时候。
她站定,迎着风,吹了会儿。
然后,她突然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神有点虚,但很快稳住。
“秦风。”她叫我。
“嗯。”
“我刚才……是不是哭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眼角确实有点湿,一滴泪挂在睫毛上,反着光。
“没有。”我说,“风太大,吹出来的眼泪。”
她眨了眨眼,那滴泪落了,砸在石头上,不见了。
她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前面。
“走吧。”她说,“别在这儿站了。”
我嗯了一声,跟上去。
她走在前面,背挺直,脚步比刚才稳得多。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风从坡上刮过,卷起一点尘土。
她没回头,也没停。
我们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