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黑,我喝了一口,满嘴泥腥味。还没看清周围,左肩就被咬住了。牙齿卡在骨头里,血一直流。第二头鳄鱼抓住我的腰,往水里拖。第三头从下面撞我,尾巴打到胸口,肋骨好像断了。
我不动。
我以为我要死了。
但我还活着。
心里突然一热,不是心跳,是更深处的东西炸开了。像有根烧红的铁棍插进肚子,顺着身体烫到手指。伤口开始长好,断的骨头接上,破的皮肉也恢复了。被咬掉的肉都重新长了出来。
我浮出水面,大口喘气,眼睛全是红的。
三头鳄鱼还在,围着我转圈,鼻子贴着水闻来闻去。它们觉得不对劲,但饿疯了不会轻易放弃。第一头又冲上来,张开嘴就咬我的脖子。
我又让它咬了。
这次是右腿,整条小腿进了它嘴里,骨头咯吱响。我不反抗,手在水里慢慢动,把锁魂链一圈圈绕上它的下巴。它甩头想把我甩飞,我借力往前冲,一头钻进它张开的大嘴里。
它愣了一下。
我又死了。
这次死得更快,脑袋裂成两半,意识没了。可那股力量比我快,把我重新拼回来。我睁开眼时,正趴在它鼻子上,一只手插进它左眼,手指顶着脑壳。
它没动。
它怕了。
我没停。
我跳下来,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抹了把脸。血和泥混在一起,往下滴。我看向三头鳄鱼,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来啊。”我说。
它们第三次扑上来。
第四次。
第五次。
每次我都让它们咬,每次都死透。头爆了,心停了,内脏被扯出来……我都经历过。每次活过来,身体更强一点,力气更大一点,痛也变得不那么明显。到第十次时,我已经能在死前控制那股力量,让它压过每一节骨头。
第十三次,我开始还手。
一头刚咬住我肩膀,我就用肘砸碎它鼻子。它松口的瞬间,我翻身骑上它背,双手抠进它眼睛,硬生生把它的头拧歪。它抽搐着沉下去,血染红了一片水。
剩下两头后退,不敢靠近。
我不给机会。
我冲过去,抓住一头的尾巴甩向另一头。两头撞在一起,水花冲天。我立刻扑上去,一拳打进其中一头喉咙,拳头直接捅进气管。它翻白眼挣扎,我拽出它的舌头缠在手上,踩着它脑袋往后一拉。
头掉了。
最后一头想逃,尾巴刚摆,我就追上去,一脚踩住尾根,跳上它背。它猛地翻身要压我,我滚开,抽出锁魂链绕住它脖子,双手用力一拉。
铁链割进皮肉,血喷出来。
它越挣扎越弱,最后不动了。
我站直,喘气,身上都是伤愈合后的淡痕。水面上漂着三具尸体,肚皮朝天,眼睛还睁着。我的衣服早就烂光,只剩裤衩挂在腰上,锁魂链湿漉漉地垂着。
然后我感觉到了。
远处水面轻轻晃动,波纹从沼泽深处扩散。泥底在抖,水草倒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来。
我没动。
水面炸开。
一头巨鳄冲出水面,比之前三头加起来还大。全身是青铜色鳞片,每一片都很厚,边缘像刀一样。额头有一根黑色独角,上面长着绿苔。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竖瞳发黄,里面有点点光闪动,像能看穿灵魂。
鳄王。
它不急着攻击,游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五步。低下头,鼻子贴近水,闻了闻我身上的味道。然后抬头,盯着我的脸。
那一瞬,我脑子里闪过十六次死亡的画面:头被咬碎、胸被掏空、身体被撕开……每一次复活都像从地狱爬回来,记忆乱成一团,前世的喊声和现在的呼吸混在一起。我差点把它当成三百年前背叛我的人,抬手就要劈它脑袋。
我忍住了。
我站着,手垂着,锁魂链轻轻晃。我看它,它也看我。空气好像静止了,连风都不动。
它动了。
不是打我,而是慢慢下沉,前爪跪进泥里,头一点点低下去,直到碰到水底。
它臣服了。
我走过去,伸手碰它额头的独角。指尖刚接触,一股气息冲进脑子里,不是野兽的凶气,而是一种特别纯净的波动,带着诱惑感,却又很干净。
这波动我很熟。
跟白美丽身上的一样,但更原始,更久远,像是源头。
我猛地看向岸边。
她还在,赤脚站在泥地里,红裙子角泡在水里,银铃挂在腰上。她没跑,也没动,只是死死看着我,金瞳缩成一条线,右手不由自主摸上了左眼。
我明白了。
她不是来试我的。
她是来确认一件事。
我收回手,低头看鳄王。它仍跪着不动。我抬脚踩上它头顶,一步一步走到它背上。水顺着腿流下,风吹来,皮肤起鸡皮疙瘩。
我站在它背上,环顾四周。沼泽很安静,连虫子都不叫。远处雾气翻滚,不敢靠近。我呼吸平稳,心跳却很快,每一下都撞着胸口,像身体里藏着另一个生命。
第十六次复活后,我不一样了。
不只是变强,而是更接近了。
离我一直想碰的那个东西,更近了。
我看自己的手掌,右手虎口处浮现一道红色纹路,弯弯曲曲像蛇,又像嘴。我握拳,它消失了。
我抬头看向岸上的女人。
她没躲。
我们隔着十几丈对视。
谁都没说话。
然后我看见她抬起手,摘下左眼的金箔面具。那只眼睛露出来,不是普通的狐眼,也不是单纯的竖瞳,而是有三层光环转动,瞳孔深处,隐约能看到半片青铜纹。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她在问:“你到底是谁?”
我不回答。
我只是站在鳄王背上,风吹乱头发,锁魂链在背后轻晃。我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对着她。
就像上次在林边那样。
但她知道,这次不同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被她推下水就会慌乱挣扎的男人了。
我踩了踩脚下的鳄王。
它立刻向前游一步,水波荡开。
我又踩一下。
它继续走。
一步,一步,朝岸边去。
水漫到膝盖。
我低头看水里的影子,扭曲晃动。我发现影子里的我,嘴角是翘的。
可我没笑。
我伸手摸脸。
皮肤绷得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肌肉下撑开,顶着骨头往上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我控制的,是从身体最深处冒出来的。
岸上的白美丽终于动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但她没跑。
她站着,一手攥紧银铃,另一只手慢慢举起,掌心朝我,动作和我一模一样。
我们隔着水面相望。
一个踩着鳄王,一个站在泥地。
一个刚死过十六次,一个藏着不该有的眼睛。
风吹芦苇,哗啦响。
我迈出一步。
水漫过脚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