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脚背,很凉。
我踩在鳄王背上,一步步往岸上走。泥水流下小腿,风吹在身上,皮肤发紧。白美丽还站在水里,红裙子湿了,腰上的银铃没响。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刚才那股从身体里冲出来的吼声已经没了,但手心还是热的,像着了火。
她动了。
她没跑也没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脚陷进泥里,膝盖弯了一下,身子一扭,像是在跳舞。红纱跟着晃,缠住她的腰又散开。这舞我很熟,狐族女人都会跳,叫“惑心”,能让人神志不清。
我没停。
继续走。鳄王也跟着走,慢慢进入浅水区,头低着,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她又走近一点,离我不到三丈远。她抬起右手,指尖碰了下左眼,把金箔面具摘了下来。那只眼睛露出来,瞳孔是竖着的,金色的,边缘有光圈,中间还有半片青铜纹路,隐隐约约在动。她眨了下眼,那纹路也跟着动了一下。
“秦风。”她说话了,声音软软的,“你真狠……死了十六次,一次比一次惨,可你每次都回来了。”
我没回应。
她笑了笑,又往前走了半步。“你知道吗?我娘死前跟我说,男人十个有九个靠不住,剩下一个更会骗人。可我觉得你不一样。你明明可以躲,可以逃,可你偏要硬扛。疼不疼?痛不痛?魂散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我还是不说话。
她也不等我答。脚尖一点地,转了起来。红纱飞开,像一朵花开了。银铃突然响了,不是她摇的,是自己震的,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空气里多了味道,甜中带腥,像烂桃子混着血,往鼻子里钻。
这是媚术,能入魂。
她越转越快,影子在地上乱晃,一圈圈绕着我。她踩碎水面,波纹荡出去。我看到她的手指变了,指甲变长变尖,泛着青色,那是妖力出来了。她左眼正常,右眼却开始流血,一滴一滴落在泥里,冒起白烟。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在试我,想用情欲攻破我的神识。这种招对普通人有用,看一眼就能疯,碰一下就失控。但对我没用。我死太多次了,魂都拼不齐,哪还有情爱这种念头?
可我不能让她知道。
所以我晃了一下。
脚步不稳,像是被铃声影响了。我皱眉,抬手扶额头。我确实在晃。刚复活,记忆乱,眼前有重影,前世的声音还在耳边响。我就借这个装得更像。
她看到我晃,眼里闪过一丝喜意。
机会来了。
她猛地停下,红纱一卷,整个人扑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人,像一道红影贴地滑行。眨眼就到我面前,一只手按我胸口,另一只手勾我脖子,身子贴上来,嘴靠近我耳朵。
“你说……”她呼气在我脖子上,“你要不要试试活着以外的感觉?我可以让你快活得忘了生死。”
她说完,右眼的青铜纹突然亮了。
一股热流从她掌心冲进来,直奔我脑子里。这不是普通媚术,是拼命的招,叫“夺魂引”。中招的人会陷入幻境,把施术者当成唯一,愿意交出一切。三百年前就有高手死在这招上,死后还跪着给狐狸梳头。
但我没中招。
就在那股热流撞进来的瞬间,我睁开了眼。
不再是迷糊的样子,而是清醒的、冷冷地看着她。她愣住了,手还搭我肩上,嘴张着,话没说完。
我抬起右手,掌心对着她。
血红色的吞噬纹一闪。
残卷动了。
它没防守,而是反咬。那股顺着她手掌进来的精神线,被一下子吸回去,像蛇被掐住头,硬拽回她自己脑里。她瞳孔一缩,整个人僵住,喉咙“呃”了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她想抽手,抽不了。
我想松手,也没松。
我们贴着,脸对着脸,呼吸交错。她的眼睛开始失焦,金瞳的光圈一圈圈碎掉,像镜子被打裂。银铃还在响,不是她摇的,是她身体在抖。
“你……”她嘴唇发抖,“你怎么可能……反控我的术?”
我不答。
我手往下移,按在她心口。那里跳得很快,不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撞。我能感觉到她的魂在挣扎,在尖叫,想断联系。没用。残卷顺着那根线进了她识海,在深处盘成一圈,像锁链,把她主意识捆死了。
她还能想,但动不了。
她张嘴,想说话,下巴却自己合上了。右手抬到一半,停在空中。左手抠进掌心,抠出血也不觉得疼。眼泪流下来,不是伤心,是控制不住。
我松开她,后退一步。
她站着没倒,但姿势僵硬,像被人提线的木偶。我收回手,握了下拳。掌心那道血纹还在,烫得吓人,像吞了火。
“你想拿什么?”我说,声音不大,“是残卷?是力量?还是以为我能帮你翻身?”
她不说话,也不能说。
“你错了。”我看她,“你不是来试我的。你是来查一件事,这沼泽的鳄王,是不是真有你们狐族丢掉的‘原始媚骨’。你看到了,也闻到了。它身上的气息,跟你右眼里的东西一样。”
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冷笑:“你不甘心。你觉得这么强的力量,不该归一头畜生,更不该归我。你想自己拿,所以你赌一把,用最后手段来勾我。可惜你不知道,我这条命,早就不归我自己了。每次死,都是为下次活铺路。你想用情困我?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谈什么欲望?”
我转身,走向鳄王。
它趴着不动,头低在水里,像睡着了。我踩上它的背,站稳。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拿什么,我知道。”我说,“但现在,你归我管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
一手按住鳄王的独角,低声说:“走。”
它立刻动了,尾巴一摆,划开水面,慢慢朝外游去。水流推着我往后,岸边的景物变小。芦苇里飞出几只鸟,从头顶飞过。风更大了,吹干我湿透的衣服,也吹走了那股甜腥味。
我坐在鳄王背上,右手一直握着拳。
体内的热流还没散,残卷在消化刚才吞的东西。我不敢松懈。每次压制别人魂魄,都会引来死亡反噬。搞不好下一秒我就要死第十七次。
但我必须这么做。
白美丽不是普通对手。她背后有狐族,有更大的局。她敢动手,说明有人在推她。我不杀她,也不放她,就让她留在我眼皮底下。一个被控制的棋子,有时候比一个死人更有用。
水道弯,雾变浓。我能感觉,这片沼泽不想留我,但也拦不住。鳄王游得稳,每一下摆尾都有节奏,像是在回应我掌心的温度。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水面上的影子晃着。这次我看见影子里的我,嘴角下垂,眼神冷得像冰。而我自己,其实面无表情。
这不对。
我没时间管。
前面水道分叉,左边通荒野,右边通青州城郊。我轻轻踩了下鳄王的脖子。
它转向右边。
水流加快。
我坐直身体,右手慢慢松开。那道血纹还在,颜色淡了些。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和腐草的味道。远处,已经能看到城墙了。
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