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院墙上,我从井边直起身,手里拎着水桶。扫帚还靠在墙角。沈楠站在屋檐下,剑已入鞘,腰带上别着火石包。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我知道要出发了。
锁魂链缠在左臂上,一圈又一圈,蹭着袖子发出沙沙声。我把水桶放回井台,拍了下手,跟上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出了巷子,街上刚热闹起来。烧饼摊冒着烟,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啃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吃。我们穿过集市,没人拦,也没人多看。这地方认人,但不管事。
白美丽在城门口等我们。
她穿着红纱裙,外面披了件灰披风,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银簪。看见我们,她笑了笑,露出右边那只金色竖瞳。“早啊。”她说,“你们可真能睡。”
我没回应,沈楠也没理她。她也不生气,自己往前走,落在我们后面半步。
路越走越窄,两旁田地荒了,草长得很高。风里有股怪味,是烂叶子和死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全是雾,像天被盖住了。
“前面就是死亡沼泽。”白美丽忽然说,声音轻快,“听说里面有三只眼的鳄王,吃了能变聪明。”
我看了她一眼。她看着前方,嘴角翘着,但眼神有点空,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沈楠走在前面,背还是绷着的。但她时不时回头看我和白美丽的位置。她的手一直放在剑柄旁边,没握,也没离开。
路断在一片烂泥前。
水面浮着枯枝败叶,绿苔铺了一层,底下不知道有多深。几根歪木桩插在泥里,通向雾中,看起来随时会倒。
“走这边。”白美丽指了指左边一条藏在芦苇后的窄道,“那边有块断木,可以跳过去。”
沈楠停下,眯眼看那个方向。我也看了,确实有块黑木头半浮在水上,离岸五六丈远,勉强能跳。
“你先探?”沈楠问。
“我?”白美丽笑了一声,“我哪有你们厉害?万一陷进去怎么办?当然是秦风去,他皮糙肉厚,摔一下也没事。”
她说这话时看着我,眼睛弯着,语气却不像是开玩笑。
我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到泥边,软得往下陷。我脱掉鞋,赤脚踏上第一根木桩。它晃了晃,没断。
第二根也撑住了。
到了岸边最后一段土坡,我蹲下摸那块浮台。木头烂了一半,边缘有牙印,像是动物爬过。我用力按了按,表面裂开,里面还硬。
“能用。”我说。
刚要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美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我斜后方。她没穿鞋,赤脚踩在泥里,裙摆湿了也不管。
“你看那儿。”她突然抬手指向浮台另一头,“水底下好像有东西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水面很静,只有雾在飘。可就在那一瞬,水纹轻轻荡开一圈,不是风吹的,是从下面顶出来的。
我立刻往后退半步。
她没退。
她靠近我背后,一只手搭上我肩膀,力气不大,但我停了一下。
“别怕。”她声音低了,几乎贴着我耳朵,“很快就结束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推我一把。
掌心拍在我后背第三截脊椎上,劲道干脆。我整个人往前冲,脚下一滑,踩空浮台边缘,直接掉进沼水里。
“哗啦……”
水又黑又浑,一口呛进喉咙,满嘴泥腥。我挣扎着抬头,伸手抓浮台,指尖刚碰到木头,一条粗尾巴横扫过来,把我拍开。
水面炸开,三头巨鳄冲出。
一头从左边扑来,张着大嘴咬我脖子;一头从右边窜出,爪子扒住我肩膀,要把我拖下去;第三头沉在水下,只露两只黄眼珠,正慢慢绕到背后。
我翻身躲开第一口,肩头却被第二头咬住。衣服撕裂,牙齿嵌进肉里,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一片水面。
它们不动了。
围着我转圈,鼻子嗅着血味,眼睛盯着我。受伤的人最容易引来野兽,尤其是这种饿了几十年的地方。
我背靠那根烂木头,喘气,双手紧紧抓住锁魂链两端。铁环勒进手掌,有点疼,但还能动。
白美丽站在岸上,没再靠近。她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没了,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狠,又像是怕。
沈楠站在她后面三丈远,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她没看白美丽,也没说话,眼睛只看着我。
风吹过芦苇,哗啦响。
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抬头看白美丽。“为什么?”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又看向沈楠。她站在光和雾交界的地方,白衣被风吹起一角。她没拔剑,也没冲下来,就那样站着,像在等我下一步。
我忽然笑了。
肩头还在流血,心跳很快,但脑子反而清了。这种感觉我不陌生,每次快死的时候,都是这样先冷静下来。
《吞天神功》残卷藏在我体内,没人知道。它不用打坐,也不用修炼,只靠一次次接近死亡,把那种力量吞进去,变成重生的机会。越死越强,但也越来越难控制。每次醒来,记忆会乱一阵,情绪也会崩,说不定第一拳就打向身边的人。
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我松开右手,让锁魂链垂进水里。左手慢慢抬起来,贴在胸口,感受那股隐藏的力量。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它就会动。
只要我彻底断气,它就会救我。
代价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跳这一关,以后就不会有人再站在我身后。
我盯着那头最大的鳄鱼,它正缓缓张开嘴,准备最后一下。
我低声说了句,没人听见。
“那就……再死一次。”
水下的影子猛冲出来,带着臭味扑向我咽喉。
我闭上眼,等着那一口咬断脖子的感觉。
锁魂链在水里轻轻晃动,像条快要死的蛇。
我的手还贴在心口,掌心发热。
岸上,沈楠终于握紧了剑柄,指甲掐进了皮革鞘面。
白美丽往后退了半步,脚印陷在泥里,没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