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黄泥路照得发白,脚踩上去有点烫。我走在沈楠后面,不远不近,和以前一样。她背挺得很直,走路像有股劲绷着,但今天走得慢了些。我跟上来,她也没加快。
城门就在前面,两扇木门包着铁皮,守门的兵靠着墙打盹。几个农夫蹲在路边抽烟,烟一亮一暗。空气里有柴火味、粪味,还有煎饼烧糊的味道。这地方还是老样子,脏,乱,但热闹,有人气。
我低头看手心。那片鳞片还在,银灰色,边缘带锯齿,背面写着:“别信穿灰袍的说书人。”我攥了一下,又塞回袖子里。不是怕丢,是不想惹人注意。有些事现在不能问,也不能说。
沈楠在城门口停下,回头看我。我没说话,冲她点点头。她转身进城,我也跟着。
街上人多了。卖豆腐脑的老汉掀开桶盖,热气冒出来;两个小孩追鸡跑,娘在后面骂;布庄的绸缎被风吹得响。我们穿过集市,拐进窄巷,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
院子的门旧了,漆掉了大半,门环松了。她掏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锁转了两圈才开。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树叶子在风里晃。
我站在门口没动,先看了看四周。水缸满了,柴堆整整齐齐,窗纸没破,连屋檐下的蜘蛛网都在原来的位置。没人来过,也没人动过东西。
“你住这儿?”我问。
“嗯。”她说完就往屋里走,“我去烧水。”
我关上门,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石头冰凉,上面落了几片叶子,我用手擦掉。我又把鳞片拿出来,放在桌角。它不大,但放在这儿,心里踏实一点。
她端出两碗茶,粗瓷碗,冒着热气。一碗放我面前,自己坐对面。不说话,也不看我,低着头吹了吹,抿了一口。
我伸手拿茶,手指碰到碗沿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就像风吹了一下灯,但我看见了,她眼里那层冷意裂了一道缝。
我喝了一口。茶不烫,也不香,就是普通的粗茶,有点涩。但喝下去,胃暖了,心跳也稳了。
“吞果那天,”我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疯?”
她没抬头,手指绕着碗边转,“你说过不会。”
“可你不信。”
她停了两秒,点头,“我不信。谁吞了那种东西还能好好站着?可你做到了。”
“我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我把茶放下,“我是咬着牙撑过来的。我知道你在看着,所以我不能倒。”
她终于抬头看我,“你记得?”
“记得。”我说,“我记得你站在我对面,手按在玉佩上,随时准备动手。你也记得吧?我记得你没走。”
她喉咙动了动,没否认。
风吹进来,卷起几片叶子,在地上打转。槐树的影子斜在石桌上,像一道裂痕。
我站起来,绕到她身边。她没动,也没躲,盯着自己的手。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茧。她没抽走,也没反握,就让我抓着。
“沈楠。”我看向远处的城墙,“我知道接下来不会太平。有人想让我们分开,有人想杀我们。但不管来的是刀是火,是阴谋还是围攻,我都不会退。”
她慢慢转头看我。
“你要走的路,我陪你走。”我说,“你要扛的事,我帮你扛。你不用一个人撑,也不用装冷漠。因为……”我顿了顿,“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扣住了我的手心。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真的笑了。嘴角扬起来,眼睛亮了,眼角的冷意化开了,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我也是。”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因为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压着的东西松了。
不是没了,是不再那么疼了。我知道前面还有难事,知道有人躲在暗处等我们犯错,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我们绑在一起,命连着命,路接着路。
她没低头,也没放开我的手。我们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在自家小院里,听着外面的吵闹声,闻着烟火和尘土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该准备了。”
“嗯。”我点头,“屋子要收拾,米要买够,药要备好。刀要磨,链子要加固。万一哪天又要逃,不能临时找家伙。”
她看着我,“你还打算往险地去?”
“不是我想去。”我咧嘴一笑,“是他们不会让我们安生。躲不掉,就只能提前准备。刀快点,腿快点,脑子也转快点。下次再遇到那种果子,我也能吞下去不呛着。”
她哼了一声,差点笑出来,“你就这点志气?”
“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志气。”我说,“活得久一点,走得远一点,把你平安带到终点。”
她没接话,但手攥得更紧了。
我又问:“以后出门,你走前头还是后头?”
“随你。”她说,“但别再让我看你跪在地上喘气。”
“不跪了。”我拍拍胸口,“现在骨头硬,经脉通,再来十倍的力我也能扛。”
她终于正眼看我,“你真没事?”
“没事。”我摇头,“没忘事,没发疯,也没想杀人。我就记得你站在我对面,没走开。这就够了。”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太阳高了些,照进院子,石桌上的影子变小了。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活动手腕。筋骨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刀在鞘里动了一下。
“我去看看后院那口井。”我说,“好久没清,怕堵了。”
她“嗯”了一声,坐着没动。
我走到后院,井边放着扫帚和水桶,绳子卷得好好的。我拿起扫帚,开始清理井口的落叶和杂草。动作不急不慢,就像平常过日子,一件件来。
扫到一半,听见她起身的声音。脚步轻,进了厨房。接着传来点火的声音,柴火燃起来的味道飘了出来。
我继续扫地。
风从墙头吹过,带着暖意。
这地方不大,也不阔气,可它是家。我们回来了,门关着,火生着,水井清着,饭要做了。外面怎么变,别人怎么算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站在这儿,手还热着,心还没冷。
我扫完最后一堆叶子,把扫帚靠在墙边。抬头看天,晴的,云不多,适合晾衣服,也适合出发。
但今天不出发。
今天就在家里,把该做的事做一遍,把该说的话说一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