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光没了,我从水道出来,踩在鳄王背上。它停在城门口的浅滩,甩了甩尾巴,把泥水抖掉,低下头,像是等我下去。沈楠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件外袍,风吹着她的裙角。
我跳下来,脚踩在地上有点不稳。右手还在发热,感觉有什么在皮肤下面窜动。我握了下拳,指节响了一声,压住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沈楠走过来,没说话,把外袍披在我肩上。布料是干的,有檀香味,盖住了我手臂的颤抖。
“还能走吗?”她问,声音不大。
我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腿软,但能动。刚才在沼泽里吞了白美丽的术,残卷还在体内翻腾,时不时抽一下神经。我得撑住,不能让她看出不对。
我们沿着官道往城里走。武会在东市广场,越靠近人越多。街边灯笼都亮了,红纸灯罩被风吹得扑扑响,地上影子乱晃。小孩围着糖人摊,炸油糕的锅冒着烟,有人提着鸟笼在茶馆门口嗑瓜子。很热闹,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可我知道不是。
进了城门第三条街,人群开始分开。没人喊,也没人拦,大家就自己让出一条路。我和沈楠走在中间,两边的人都盯着看。有人认出沈楠,立刻低头不说话;不认识的也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大声。声音都小了,只剩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沈楠走得很稳,手一直放在剑柄上。我没看她,但知道她每一步都算好了。我也跟着调整步伐。灰布短打还湿着,刚从水里上来时全湿透了,现在半干,贴在身上不舒服。眼角有点发烫,我已经习惯了,没去管。
广场入口有两根旗杆,挂着青州武会的黄幡。一个穿皂衣的小吏在台边查牌子,看到我们,手一抖,牌子差点掉了。他咽了口唾沫,挤出笑:“秦……秦公子,沈小姐,请进。”
我没理他,直接跨过去。门槛有点高,左脚抬起来时膝盖发软,但我没停。沈楠跟在我后面三步远,刚好护住我的侧后方。
里面比外面更亮。十座高台围着中央擂台,挂满彩绸和灯笼。看台坐满了人,前排是各大家族,后排是百姓。角落有鼓乐班子在演奏,曲子听着喜庆,但总觉得别扭,像硬撑出来的热闹。
我们走到前排站定。位置空着,没人敢坐。我看了看四周,找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评委会长席。
空的。
紫檀木椅子,铺着黑虎皮垫,桌上放着笔墨和名册。旁边小几上有一杯茶,热气还没散。说明人刚来,或者根本没坐下。
沈楠站到我侧后方,左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袖子。我知道她在问:你还行吗?
我微微点头,右手垂下,悄悄摸了下腰间的锁魂链。铁环冰凉,一圈圈缠得很紧。这东西三年没离身,磨得发亮。只要它还在,我就能撑住。
鼓乐突然停了。
不是演完了,是猛地断掉。最后一个音悬在空中,没人接。全场安静,连咳嗽都没有。
高台上方,评委席后面的朱漆屏风裂开一道缝。紫雾涌出来,又浓又沉,顺着台阶往下流。有人想退,发现动不了。我也站着不动,眼睛盯着那团雾。
一个人走出来。
紫袍带血,右眼是黑洞,爬着黑丝,腰间挂着琉璃瓶。瓶子里泡着一只眼睛,瞳孔朝外,正看着我。
洛璃。
她一步步走下来,鞋底敲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重。走到首席坐下,眼皮都没抬。判官笔往桌上一放,笔尖对着我。
全场还是静。
她抬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看她。
她也看我。
三百年前的事一下子冲进脑子,战旗倒了,血顺着城墙流,她跪在尸体堆里,捧着被挖出来的眼球,对我笑。那时她说:“你拿走我的眼,我拿走你的命。”
后来我没杀她。我给了她活路。但她转身投了神族。
现在她坐在这里,穿带血的袍子,挂着我的“死亡记忆”,当上了评委会长。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眼神变了。有恨,但不止是恨。还有别的东西,藏得很深,像是在等什么。
我左手又摸了下锁魂链。
她看见了,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沈楠在我身后轻咳一声。这是暗号:她盯上你了,别大意。
我没回头。我知道她在。
洛璃抬起手,轻轻摇了下琉璃瓶。瓶子里那只眼突然转向我,死死盯着。隔着十几丈,我感觉一股冷气爬上脊背。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本届青州武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有人松气,有人擦汗,有人悄悄往后缩。鼓乐班子试探着敲了下锣,响了一声又赶紧停下。
她没再说话,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但我的心跳跟着走。每敲一下,就像前世某次决战前的战鼓。
我看向擂台。
红布掀开了,露出黑色石地。边上插着八面旗,代表八个赛区。报名名单挂在柱子上,纸是新的,墨迹未干。还没点名,但我知道第一个会被叫上去的是谁。
不会是别人。
她要我上去。她不会让我躲。
沈楠往前半步,站到我肩膀平行的位置。她没看我,目光盯着高台,但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拇指推开半寸鞘口。
我知道她在准备。
我也准备好了。
残卷在体内静静趴着,像冬眠的蛇。它刚吞了白美丽那一口,还没消化完,但现在顾不上了。只要我还站着,它就会听我。等我倒下那一刻,它自然会接手。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死得不值。
洛璃忽然笑了。
不是冲我,是低头看了眼名册。她翻了一页,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本子。
她站起来,双手扶着桌沿,俯视全场。
“第一场。”她声音变高,“点名出战。”
所有人屏住呼吸。
我盯着她的嘴。
她缓缓说出两个字:
“秦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