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嗡嗡响,风从擂台那边吹过来,有点腥味,大概是血没散干净。
我低头看手。指节发青,掌心有泥,还混着点血。右手里面有一股热流,不疼,但压得心里难受。残卷还在消化白美丽的媚术,劲儿还没过去,现在又要打,它肯定更累。
可我不能不上。
我抬脚往前走。腿软,上一回从鳄王背上下来时膝盖就撑不住了,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我不能停。停了就是认怂,认怂后面的事就办不了。
两边的人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一个穿灰布衣服、满身是泥的上门女婿,要去打会长点名的生死擂。很荒唐,但我得走完。
台阶有七级,我一级一级往上。走到第五级时,左腿突然抽了一下,像针扎进去。我没停,咬牙迈上去。最后两级是黑石铺的,有点滑,我扶了下腰间的锁魂链。铁环冰凉,一圈圈缠着,磨得发亮。这东西三年没离过身,现在摸着,反而觉得踏实。
踏上擂台那一刻,脚下“咔”一声。黑石裂了一道缝,不到半寸长,但一股劲从底下冲上来,顺着脚底往身上爬。禁制开了。空间被封住,声音传不出去,外面只能看见嘴动,听不到我说话。我也懒得说。
对面站着个高个子男人,穿灰蓝劲装,胸前有把竖剑图案。他没拿武器,但站那儿就像一把出鞘的剑,刺眼得很。我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那里鼓起一块,不像骨头,倒像是剑柄埋在肉里。
他是剑骨体。天生和剑合契,普通兵器伤不了他,出手就能伤人。这种体质难对付。我现在这身子刚吞完白美丽的术,又死过十六次,经脉里全是乱劲,能站着都不容易。
他先动手。
没有废话,直接冲过来,右手成掌如剑,直插我咽喉。我往后退,但他太快,指尖擦过脖子,皮肤立刻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滚下来。
我抬手抹了把脖子,看着手指上的血。
“这么急着送死?”我问他。
他不答,反手横斩,剑气扫出三尺长的光。我侧身躲,肩膀还是被蹭到,衣服撕开,皮肉翻起来。疼得我咧嘴,但没叫出来。
第二招接第三招,几乎连着来。他不给我喘气的机会,每一击都冲要害,逼我用身体硬扛。我左闪右避,动作越来越慢,腿像灌了铅。第四次被打退时,后脚踩到旗杆底座,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
他追上来,双掌合并如剑,直劈我天灵盖。
我闭眼。
脑袋要碎的瞬间,胸口猛地一烫,像火炸开。接着意识沉下去,心跳停了,呼吸断了,全身力气都被抽走。黑暗扑上来,耳边只剩一个声音:嗡……
然后我醒了。
躺在擂台上,仰面朝天。头顶是青州城灰蒙蒙的夜空,星星都没亮全。我动了动手,还能动。坐起来,吐了口血,里面有黑渣,是刚才断气时肺里的煞气。
我活了。
残卷吞了那次死亡,把我拉回来。不只是拉回来,还把那股剑气里的锐劲炼了一点进去,现在四肢百骸有种绷紧的力道,像弓拉满了弦。
我站起来,盯着他。
他皱眉,显然没想到我能这么快起身。但他没犹豫,再次冲上来,这一回加了力,剑骨在皮下发响,整条右臂泛起青灰色光。
我迎上去。
这次没躲。他一掌刺向我心口,我用手腕去挡。骨头“咔”断了,剧痛钻脑,但我借着他前冲的力,另一只手抓住他手腕,把他往怀里带。他重心不稳,踉跄半步,我抬起膝盖撞他小腹。
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我甩了甩断手,骨头自己在长,关节发出脆响。疼是疼,但能忍。我盯着他,慢慢笑了:“你也就这点本事?”
他脸色变了。
第三次交手,他开始用全力。剑骨彻底激活,整个人像变成一把活剑,每一招都带出爆响。我被打飞两次,一次撞旗杆,一次滚到擂台边,差点掉下去。最后一次,他一掌贯穿我左胸,手指从前胸穿出,带出血珠。
我又死了。
意识沉下去,黑暗再来。残卷第二次发动,吞噬死亡之力,重塑肉身。等我睁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黑石,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画出一朵朵小花。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怕,是疑惑。正常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一遍遍爬起来的?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左手动了动,断骨已经接好。这一次复活后,反应快了不少,他出招的路线我能看清一半了。
“再来。”我说。
他怒吼一声,冲上来就是猛攻。我照单全收,挨打、受伤、倒下、复活。第四次被打飞时,我故意没立刻起身,趴在地上缓了三秒。他走近,想补一击终结。
就在他抬手刹那,我猛然抬头,双眼盯住他右肩下方三寸处,那里每次发力前都会微微凹一下,剑骨运转会停半息。
破绽。
我笑了下,撑地跃起,锁魂链甩出缠住旗杆,借力腾空翻转,避开他横扫的剑罡。右脚蹬墙反弹,身子贴地滑行,直逼他右侧盲区。
他反应快,立刻转身封堵,但慢了半拍。我已贴近,左手按地,右膝猛顶他肋下旧伤位。他吃痛,动作一滞,剑骨光芒微闪。
我退开两步,单膝跪地,嘴角溢血,但手握得死紧。
杀机起来了。
我盯着他,体内热流越攒越多,残卷在经脉里流转,把每一次死亡的余烬都压进骨髓。眼尾发红,像要滴出血。我不怕疼,也不怕死,我就怕死得没价值。
现在,值了。
他站直身体,呼吸重了几分,额角见汗。刚才那一击确实伤到根本,剑骨不再流畅。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碾压的姿态,而是警惕,甚至……有点忌惮。
我缓缓站起,双手握拳,指节发出脆响。这不是错觉,是我的筋骨在一次次死亡中被锤炼到了新层次。我能感觉到,只要再有一次机会,我能把他按在地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死之间。
洛璃坐在评委席上,一直没动。她手里轻轻摇着那个琉璃瓶,瓶子里的眼球始终盯着我。她嘴角没动,但我看到她瞳孔缩了一下。
她在等我倒下第四次。
但她不知道,我每一次倒下,都是为了站起来做准备。
我站在擂台中央,离旗杆不远,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对面那个剑骨体强者。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在胸前,剑骨泛起青光,准备最后一击。
我动也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