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虽然没种过地，但臣读过圣贤书，知道君子远庖厨……”

　　“君子远庖厨，不是让你不吃饭。”李承乾打断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让你不要杀生，不是让你看不起种地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大了几分：“你知道长安城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吗？你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吗？你知道蝗灾来了，一亩地三天就能被吃光吗？”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坐在弘文馆里写文章、拍马屁、混日子。”

　　“这就是你说的‘饱学之士’？”

　　许敬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大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许学士是我弘文馆的人，就算说话不中听，也是一片好心。大兄何必如此刻薄？”

　　“刻薄？”李承乾转头看着他，“青雀，你带人来我东宫，当着我的面阴阳怪气，然后说我刻薄？”

　　“这个逻辑，你自己信吗？”

　　李泰被噎住了。

　　他没想到，李承乾说话会这么直接直接到完全不讲任何情面，完全不给他留任何台阶。

　　以前的李承乾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李承乾被人数落了，要么借酒消愁，要么暴跳如雷，从来没有过这种刀刀见血的反击。

　　“太子殿下。”张玄素终于开口了，“臣有一事不明。”

　　“说。”

　　“殿下说养蝗虫是为了解决蝗灾，臣请问，蝗虫乃天降之灾，自古以来，只有祭祀禳灾、祈祷上苍的法子。殿下凭什么认为，养几只虫子就能解决问题？”

　　“更何况”张玄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殿下是太子，不是农官。放着军国大事不管，整日与虫蚁为伍，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

　　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等着看李承乾暴跳如雷。

　　李承乾没暴跳。

　　他走到张玄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张御史，你上个月是不是弹劾了三个县令？”

　　张玄素一愣：“是又如何？”

　　“那三个县令，是因为什么事被弹劾的？”

　　“贪墨赈灾粮款，罪无可赦。”

　　“他们贪了多少？”

　　“合计……八百贯。”

　　“八百贯。”李承乾点点头，“够买两千石粮食，够一千个百姓吃三个月。”

　　“然后呢？那三个县令被罢官了，被贪的粮食追回来了吗？”

　　张玄素沉默了。

　　“没有。”李承乾替他说了，“粮食被卖了，钱被花了，追回来的只有几间空房子。”

　　“你弹劾了他们，你很正义。但百姓的粮食呢？没了。”

　　“所以呢？”张玄素的脸色很难看，“殿下是说我做错了？”

　　“我没说你做错了。我是说”李承乾看着他，一字一顿，“光靠弹劾解决不了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贪墨吗？因为粮食不够。为什么粮食不够？因为产量低、因为蝗灾、因为水利不修、因为种子不好。”

　　“你弹劾掉三个县令，换上来三个新的。新县令就不贪了吗？”

　　“只要粮食不够吃，只要百姓吃不饱，只要灾荒年年有贪官就永远抓不完。”

　　“而我要做的，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张玄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弹劾了一辈子的贪官，从来没想过贪官为什么贪。

　　李承乾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

　　“张御史，你是忠臣，我敬你。”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巴，“但忠臣不能只会弹劾，还得会做事。”

　　“我今天请你来”

　　“等等，”张玄素打断他，“我没说来……”

　　“你已经来了。”李承乾笑着拉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往后院走，“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今天我请客，请你吃个新鲜玩意儿。”

　　“什么新鲜玩意儿？”

　　“油炸蝗虫。”

　　张玄素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后院里，一口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灶台上，油已经烧得滚热。

　　李承乾从陶罐里捞出一把已经长到两厘米左右的蝗虫，去翅、去腿，用水冲干净，然后直接扔进了油锅。

　　“刺啦”

　　一阵白烟冒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焦香味。

　　几个官员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李泰站在人群后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承乾用筷子在锅里翻了翻，蝗虫很快变成了金黄色，表面泛着油光，看起来……竟然有点好吃。

　　他从锅里捞出十几只，放在一个盘子里，撒了点盐。

　　然后，他拿起一只，塞进嘴里。

　　“咔嚓。”

　　脆响。

　　“嗯”李承乾眯起眼睛，一脸享受，“火候刚刚好。咸香酥脆，比炸虾还好吃。”

　　他又拿起一只，转身递给张玄素：“张御史，尝尝？”

　　张玄素看着那只蝗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御史，是清流，是读了三十年圣贤书的人。让他吃虫子？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殿下，这……”

　　“不敢吃？”李承乾笑着看他，“张御史弹劾贪官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这句话激将得太明显了，但张玄素偏偏吃这套。

　　他咬了咬牙，接过蝗虫，闭上眼睛，塞进嘴里。

　　“咔嚓。”

　　他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腥臭，没有恶心的口感。只有一股咸香在嘴里炸开，酥脆的外壳碎裂之后，里面的肉质竟然出奇的……鲜美？

　　“这……”

　　“怎么样？”

　　张玄素睁开眼睛，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整个太极殿。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李承乾转头看向其他官员，“还有谁要试？”

　　许敬宗往后缩了缩，但他身后的几个弘文馆学士却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一个人站了出来弘文馆学士孟神业，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子，平时就喜欢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殿下，臣……想试试。”

　　“来。”

　　孟神业拿起一只蝗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

　　“殿下！这……这比河虾还鲜！”

　　“对吧？”李承乾笑了，“这玩意儿高蛋白，低脂肪，吃多了还不长胖。关键是便宜。蝗虫到处都是，不用花钱买。”

　　“如果百姓都学会吃蝗虫，蝗灾还叫灾吗？那是老天爷在给百姓送肉啊！”

　　这句话一出，几个官员的表情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