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忙告退。

　　李承乾也转身要走，被李世民叫住了。

　　“你留下。”

　　大殿里只剩父子二人。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问了一句让李承乾措手不及的话。

　　“苏定方的女儿，你认识？”

　　李承乾一愣：“不认识。”

　　“不认识？”李世民的表情有些微妙，“那你回京的时候，为什么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李承乾：“……父皇怎么知道的？”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李世民的语气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好笑，“‘太子爷回京，当街看美人，看呆了’。这话都传到后宫了。”

　　李承乾：“…………”

　　他发誓，他就看了那么一眼。

　　一眼。

　　“苏定方是个人才。”李世民突然说，“他女儿也确实是长安城少有的才女。你母后前几天还提起过，说该给你选妃了。”

　　选妃？

　　李承乾脑子“嗡”了一声。

　　“父皇，儿臣还小……”

　　“二十一了还小？”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朕二十一的时候都有你了。”

　　“那个……”

　　“行了，先不说这个。”李世民摆摆手，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说正事。”

　　“你这次在边关，除了打仗，还发现了什么？”

　　李承乾心里一动。

　　他知道，李世民问的不是突厥人的事。

　　“父皇，”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儿臣在边关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突厥人南下的时机，太巧了。”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继续说。”

　　“蝗灾、边关军情、突厥南下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这不可能是巧合。”

　　“儿臣怀疑，朝中有人跟突厥人暗通款曲。”

　　李世民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有证据吗？”

　　“没有。”李承乾老实回答，“但儿臣有怀疑的对象。”

　　“谁？”

　　李承乾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长孙无忌。”

　　李世民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是他？”

　　“因为”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如果儿臣死了或者被废，最大的受益者不是李泰，是长孙无忌。”

　　“魏王李泰，母家长孙氏。如果李泰当上太子，长孙无忌就是未来皇帝的外戚。他的权力会比现在大十倍。”

　　“所以他有动机。”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承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你在指控当朝宰相、你的亲舅舅通敌叛国。”

　　“儿臣知道。”

　　“没有证据，这是死罪。”

　　“儿臣知道。”

　　“那你还敢说？”

　　李承乾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眼睛。

　　“因为儿臣不想死。”

　　“儿臣不想像汉朝的刘据一样，被人陷害，走投无路，最后自刎而死。”

　　“儿臣不想在十年之后，被一群‘忠臣’围在宫里，说‘陛下有令，太子谋反，着即废黜’。”

　　“儿臣不想”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哑，“让父皇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世民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刘据。汉武帝的太子，被江充陷害，被迫起兵，最后兵败自杀。事后汉武帝才发现，自己的儿子是被冤枉的。

　　他建了思子宫，在儿子死的地方修了归来望思台。

　　但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

　　“朕不是汉武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也不是刘据。”

　　“儿臣知道。但长孙无忌”李承乾顿了顿，“未必不是江充。”

　　殿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甘露殿的灯火亮了起来，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座沉默的山。

　　从甘露殿出来，天已经黑了。

　　李承乾走在回东宫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他知道，今天说的话太冒险了。

　　指控长孙无忌通敌，这不是闹着玩的。但他必须说，不说，等长孙无忌先动手，他就来不及了。

　　“殿下！”

　　小顺子从后面追上来，满脸喜色：“殿下！东宫来了好多人！都是来送礼的！”

　　“送礼？送什么礼？”

　　“那些世家大族、朝中官员，听说殿下打了胜仗，都来送礼了！堆了满满一院子！”

　　李承乾皱了皱眉。

　　这些人，前几天还在弹劾他，今天就跑来送礼。墙头草都没这么快的。

　　“都退回去。”

　　“啊？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李承乾大步往前走，“再说了，这些人送的不是礼，是毒药。收了他们的礼，以后就得听他们的话。”

　　“那……苏家的礼也退吗？”

　　李承乾脚步一顿：“苏家也送礼了？”

　　“送了！苏定方苏将军，让人送来了一坛酒，说是给殿下庆功的。”

　　“酒？”

　　“对。还有一封信。”

　　小顺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李承乾接过来，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飘逸，一看就是女子写的。

　　“殿下三千破八万，小女子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可惜殿下回京时，小女子手里的茶还没来得及喝，殿下就走了。”

　　“下次见面，小女子一定把茶补上。”

　　落款：苏凝霜。

　　李承乾看着这封信，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有点意思。”

　　“殿下，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他把信收好，放进怀里，“回去给我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明天，我要去苏府回礼。”

　　小顺子瞪大了眼睛：“殿下，您刚回来就去苏府？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承乾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人家送了酒，我不得回个礼？”

　　“回什么礼？”

　　李承乾想了想，突然笑了。

　　“飞天黄金酥。”

　　“啊？”

　　“油炸蝗虫。”李承乾头也不回，“我亲手炸的。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稀罕。”

　　小顺子：“…………”

　　他觉得，苏家姑娘收到这份回礼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而此时，苏府后院的绣楼上。

　　苏凝霜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月亮。

　　“小姐，您真的给太子殿下写信了？”丫鬟翠儿在旁边好奇地问。

　　“嗯。”

　　“可您都没见过他……”

　　“见过。”苏凝霜放下茶杯，“今天他回京的时候，在街上见过。”

　　“就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苏凝霜嘴角微微上扬，“三千猎户退八万骑兵，回来的时候不骄不躁，被百姓欢呼的时候还能笑得那么自然，这种人，长安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可他是太子啊……”

　　“太子怎么了？”苏凝霜转过头，看着翠儿，“太子就不能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