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应该说是审视。

　　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研究它到底值不值得买。

　　李承乾跟她对视了一瞬。

　　女子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她举起茶杯，隔着人群朝他微微示意，然后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那谁？”李承乾问小顺子。

　　“哪谁？”

　　“二楼，黄裙子。”

　　小顺子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殿下，那是……苏家的姑娘。”

　　“苏家？”

　　“苏定方苏将军的女儿。苏凝霜。”

　　李承乾愣了一下。

　　苏定方。大唐名将，现在虽然还没到巅峰期，但也是个狠人。历史上灭了东突厥、西突厥、百济，三国灭其三，战绩比李靖还离谱。

　　“他女儿怎么会在长安？”

　　“苏将军前年调回长安述职，一家人都跟着来了。苏姑娘今年十七，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才女，好多世家公子想求娶都求不到。”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户已经空了，只剩一杯没喝完的茶。

　　他莫名觉得，那个笑容有点意思。

　　这种笑，他在穿越前的老板脸上见过。

　　他老板是个女强人，每次给他布置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就是这种笑。

　　“走吧。”李承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但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一堆奏折，全是弹劾李承乾的。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太子殿下在边关擅自行动，未奉诏书便出兵交战，这是大忌。臣以为，当严加训诫。”

　　李世民没说话。

　　“再者，”长孙无忌继续说，“太子殿下以三千猎户对阵八万突厥骑兵，固然侥幸得胜，但万一失败呢？万一太子殿下有个闪失呢？国本动摇，谁来承担？”

　　“辅机。”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

　　“臣想说的是太子殿下，变了。”

　　“变了不好吗？”

　　“变好了，自然是好的。但臣担心……太子殿下变得太快，快到连陛下都看不清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世民的心里。

　　看不清。

　　是啊，他确实看不清了。一个喝了十几年酒、玩了十几年女人的废物太子，突然之间会兵法、会治国、会搞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这合理吗？

　　“陛下，”长孙无忌压低了声音，“臣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在边关的那些日子，可曾向陛下请过一次旨？”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没有。

　　一封都没有。

　　三千人出去，打了五天仗，烧了突厥人两座粮草库，退了八万大军。从头到尾，没有一封请旨的奏疏。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承乾胆子太大了。大到不需要请示，大到自己做主。

　　一个太子，胆子这么大，是好事还是坏事？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更低了，“汉朝有个故事。汉武帝的太子刘据，也是在边关立了功，回来之后……”

　　“够了。”李世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辅机，朕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朕告诉你，承乾是朕的儿子，朕心里有数。”

　　长孙无忌不再说话，躬身退到一旁。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李承乾走进甘露殿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面带微笑。房玄龄、魏征、李靖都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像庙里的泥菩萨。

　　“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仗打得不错。”

　　“谢父皇。”

　　“但”李世民的语气突然变了，“谁让你擅自出兵的？”

　　来了。

　　李承乾心里一沉，但他早有准备。

　　“父皇，儿臣没有擅自出兵。”

　　“没有？三千人出去打了五天，一封信都没给朕写，这叫没有擅自出兵？”

　　“儿臣写了。”李承乾从怀里掏出三封信，“每天一封，一共三封。”

　　李世民一愣。

　　李承乾把信呈上去：“第一封，儿臣出城之前就写好了，但没发。因为儿臣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死了，这封信就是遗书。如果活着，这封信就不用发了。”

　　李世民拆开第一封信，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几句话

　　“父皇，儿臣去打仗了。如果儿臣死了，请父皇不要难过。儿臣这辈子没让父皇骄傲过，死之前，想试一试。”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第二封，”李承乾继续说，“是儿臣烧了突厥人粮草之后写的。但也没发。因为儿臣觉得，只是烧了点粮草，还不够。”

　　李世民拆开第二封。

　　“父皇，儿臣烧了突厥人的粮草。但儿臣知道，这不算赢。突厥人还会回来。儿臣想把他们打怕，打疼，打得他们三年之内不敢南下。”

　　“第三封，”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是突厥退兵之后写的。儿臣本想让快马送回来，但想了想，还是自己带回来了。”

　　李世民拆开第三封。

　　信上只有一行字。

　　“父皇，儿臣活着回来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把三封信放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还有话说吗？”

　　长孙无忌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

　　“不是多虑。”李世民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是无端猜忌！是挑拨离间！”

　　“朕的儿子在前线拼命，你在后方说他要谋反？”

　　“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长孙无忌“扑通”一声跪下：“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李世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觉得太子太能干了，威胁到你的位置了？”

　　这句话太重了。

　　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子，是凌烟阁第一功臣，是朝中权倾朝野的人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训斥，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事。

　　“陛下息怒。”房玄龄连忙打圆场，“长孙大人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只是……方式欠妥。”

　　“方式欠妥？”李世民冷笑一声，“朕看是心思欠妥！”

　　“退下！都给朕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