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比大同更加深沉。
骆养性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像个普通的商旅,混在入城的队伍里。他的心却比这冬夜的河水还要冷。
怀里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通往地狱的路上。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地狱就在眼前。
……
深夜,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骆养性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避开了巡夜的更夫。
“谁?”
一声低喝,一道剑光直刺他的咽喉。
“是我。”骆养性低声道。
剑光在离他喉咙一寸的地方停下。
“骆指挥使?”来人正是沈长风派来的暗线,锦衣卫百户赵六,“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大同协助满桂吗?”
“协助个屁!”骆养性啐了一口,“严嵩那老贼,想杀我灭口!”
他将密信递给赵六。
赵六看完密信,脸色大变:“这……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证!”
“所以我来找徐阶徐大人。”骆养性沉声道,“只有他能保我,也只有他能扳倒严嵩。”
“徐阁老?”赵六犹豫道,“可是,严嵩势大,徐阁老一直隐忍不发,他会冒险吗?”
“他会。”骆养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他等这一天,比任何人都久。”
……
次日清晨,文华殿。
嘉靖皇帝朱厚熜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捻着佛珠,听着内阁大学士们汇报政务。
严嵩站在最前面,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一副老臣谋国的模样。他的儿子严世蕃站在一旁,眼神阴鸷,时不时插上一句,便能定下一件大事。
徐阶站在后面,神情恭顺,仿佛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
“陛下,”严嵩上前一步,“大同军饷一事,臣已派人核查,确有贪腐之嫌,但主犯沈长风已叛国投敌,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嘉靖皇帝停下捻动佛珠的手,“军饷被贪了,主犯跑了,你让朕从长计议?”
“陛下息怒。”严嵩不慌不忙,“臣已派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前往大同,协助满桂将军接管防务,定能稳定局势。”
“骆养性?”嘉靖皇帝点点头,“他倒是个人选。”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走进殿内,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耳边低语几句。
黄锦脸色一变,随即走到嘉靖皇帝身边,递上一份奏折。
嘉靖皇帝接过奏折,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严嵩,”嘉靖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严嵩心中一惊,走上前接过奏折。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严家贪污军饷、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的罪证,最后还附上了那封密信的抄件——严嵩下令杀骆养性灭口的亲笔信。
“这……这是污蔑!”严嵩脸色惨白,“这是假的!是骆养性那贼子的诬陷!”
“假的?”嘉靖皇帝冷笑,“那这信上的印鉴,也是假的吗?”
严嵩一看,那印鉴正是他的私印,绝无虚假。
“陛下,”徐阶突然上前,“臣有本奏。”
“讲。”嘉靖皇帝冷冷道。
“臣近日也收到一些风闻,”徐阶拿出一叠状纸,“这些都是各地官员和百姓的联名状,控诉严世蕃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私通外敌等罪行。臣本不敢轻易上奏,但如今看来,不得不说了。”
“严世蕃!”嘉靖皇帝猛地一拍龙椅,“你还有什么话说?”
严世蕃吓得脸色如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饶命!这些都是下人假借儿臣之名所为,儿臣不知啊!”
“不知?”徐阶冷笑,“这些账册,可是从你府上的密室里搜出来的。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一笔钱进了你的口袋,哪一笔钱送给了严嵩。”
他一挥手,几名锦衣卫抬着几个箱子走进殿内,打开一看,全是账册、信件、地契等物证。
“这……这……”严世蕃语无伦次,冷汗如雨。
“严嵩,”嘉靖皇帝站起身,眼中满是怒火,“你教子无方,结党营私,贪污国帑,朕待你不薄,你却如此辜负朕望!”
“陛下!”严嵩扑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冤枉啊!这些都是骆养性那贼子和徐阶合谋陷害啊!”
“陷害?”嘉靖皇帝将密信扔在他脸上,“这是你的亲笔信,你的私印,你还要狡辩?”
严嵩捡起信,一看之下,顿时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来人!”嘉靖皇帝厉声道,“严嵩革职查办,严世蕃下锦衣卫诏狱,抄家!”
“陛下饶命啊!”严嵩父子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朝堂上一片寂静,群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权倾朝野的严嵩,竟在一夜之间倒台。
徐阶走到骆养性身边,低声道:“骆指挥使,你做得很好。”
骆养性苦笑:“徐阁老,我的家人……”
“放心,”徐阶点头,“我会保他们周全。而且,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你若真心悔改,自有你的前程。”
骆养性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但这朝堂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