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以北,拒墙堡外。
原本枯黄的荒原上,此刻已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玄色铁甲所覆盖。十万大军,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在初冬的寒风中翻涌着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以明黄绸缎搭成,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帐内,宣大总督王继明端坐主位,面色凝重。他虽为文官总督,但常年与边军打交道,身上也带了几分煞气。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左手首位的那个男人。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他依旧穿着那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不过是一场供他消遣的戏码。
“骆公公,”王继明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陛下旨意,命我等速战速决,拿下大同。如今大军已至,不知公公对攻城有何高见?”
“高见?”骆养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沈长风此人,狡诈多疑,且手下皆是悍不畏死之徒。强攻大同,恐非上策。”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帐内众将,最后落在王继明身上:“王总督,你可知道,沈长风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愿闻其详。”
“不是他的兵,也不是他的城。”骆养性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是他的人。他身边那些人,并非铁板一块。那个柳红玉,是女流之辈,优柔寡断。那个周世安,是延绥镇的骄兵悍将,桀骜不驯。只要我们稍加挑拨,他们内部必生嫌隙。”
“公公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骆养性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大同的位置,“我们不必急于攻城。只需将大同团团围住,断其水源,绝其粮道。同时,派人入城,散布谣言,说沈长风要拥兵自立,称帝大同,要将所有异己屠戮殆尽。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王继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计甚妙。只是……沈长风此人,极为精明,恐怕不会轻易上当。”
“他不上当,他的手下也会上当。”骆养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只要有一丝猜忌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将他们彻底吞噬。”
“传令下去,”王继明不再犹豫,“大军就地扎营,修筑工事,围而不攻!另派细作,潜入大同,散布谣言!”
“是!”
……
大同,将军府。
沈长风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代表朝廷大军的红色旗帜,已经将代表大同的蓝色旗帜团团围住。
“将军,”柳红玉拿着一份斥候急报,快步走了进来,“朝廷大军已经抵达拒墙堡,人数……不下十万。领兵的是宣大总督王继明,监军是……骆养性。”
“十万?”沈长风冷笑一声,“崇祯皇帝还真是看得起我,竟然调集了这么多兵马。”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周世安在一旁问道,眼中满是战意,“末将愿带三千铁骑,出城迎战,给那帮朝廷鹰犬一个下马威!”
“不可!”沈长风摇了摇头,“敌众我寡,且对方是朝廷正规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们若是出城野战,正中他们下怀。”
他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营,沉声道:“骆养性此人,阴险狡诈。他既然敢来,就一定有万全的准备。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王彪急道,“将军,兄弟们可都憋着一口气呢!那帮朝廷的狗官,平日里克扣军饷,现在又跑来打我们,这口气,兄弟们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要咽!”沈长风厉声喝道,“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守住这座城,等待时机。”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跑了进来:“将军!不好了!城内……城内出事了!”
“什么事?”沈长风心中一沉。
“有人在城里散布谣言,说……说将军您要称帝,要杀光所有不是您嫡系的士兵和百姓!”亲卫脸色苍白,声音都在颤抖,“现在……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已经有士兵开始闹事了!”
“什么?!”周世安大怒,“这帮狗娘养的!竟然敢在背后捅刀子!将军,让我去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捣鬼!”
“慢着!”沈长风抬手制止了他。他的脸色异常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骆养性,果然出手了。”他低声喃喃自语,“攻心计,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柳红玉急道,“若是任由谣言 spread,不用朝廷大军攻城,我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沈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红玉,你去安抚百姓,告诉他们,这些都是谣言。世安,你带人去弹压军营,谁敢闹事,就地正法!王彪,你带人去城门,加强戒备,防止敌人趁乱攻城!”
“是!”三人领命而去。
沈长风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面被红色旗帜包围的蓝色旗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骆养性,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吗?”他冷笑一声,“你太小看我了。我沈长风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绝不会死在你们这些阴谋诡计之下!”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将那座代表大同的模型砸得粉碎。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杀无赦!”
夜色降临,大同城内一片肃杀。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眼神警惕。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不敢出声。
而在城外的朝廷大营里,骆养性站在瞭望塔上,看着大同城头那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沈长风,”他低声喃喃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