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西门,瓮城之外。
夜色被漫天的火光撕裂,原本漆黑的旷野此刻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脂味和硫磺味,那是战争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喀喇沁部的首领土谢图汗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之上,眯着眼睛盯着眼前这座仿佛已经敞开了怀抱的城池。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贪婪。
就在半个时辰前,林丹汗的使者带来了那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消息:大同西门粮仓已满,守军内乱,只需一鼓作气,城内的金银粮草尽归喀喇沁部所有。
“大汗,”身旁的副将兴奋地挥舞着弯刀,“前面的明军已经溃不成军了!我们的前锋已经冲进了瓮城,看来沈长风是真的怕了,连城门都没关死!”
土谢图汗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他看着那半开半掩的西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贪婪吞噬了。沈长风那个老狐狸,平日里何等精明,若非到了绝境,怎会连城门都守不住?
“传令下去!”土谢图汗高举马鞭,声音嘶哑而狂热,“冲进去!抢粮!抢钱!抢女人!谁先冲进府库,赏黄金百两!”
“杀——!”
数千名喀喇沁部的骑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漫天的烟尘,疯狂地向西门涌去。马蹄声如雷鸣般轰响,大地在颤抖,仿佛连这座古老的城墙都在畏惧这股蛮横的力量。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半开的城门之后,并不是堆积如山的粮草,而是一张早已张开的血盆大口。
城楼之上。
沈长风一身玄甲,在火光映照下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他冷冷地俯瞰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手中握着一支令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将军,鞑子进去了。”柳红玉站在他身侧,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刀刃上倒映着火光,“第一批大概有两千人,已经全部进入瓮城。”
“还不够。”沈长风的声音冷得像冰,“土谢图汗这个老狐狸,生性谨慎。他肯定留了后手,主力还在后面观望。我们要做的,是一口气把他所有的本钱都吞下去。”
“那……什么时候点火?”柳红玉问道。
“再等等。”沈长风盯着下方的人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等他们最拥挤的时候,等他们以为触碰到天堂的时候。”
瓮城之内,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冲进来的喀喇沁士兵发现,这里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粮仓,只有几排空荡荡的草棚和堆积如山的……柴草?
“怎么回事?粮仓呢?”
“怎么全是柴火?我们被骗了!”
“快撤!这是陷阱!”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狭窄的瓮城内蔓延开来。士兵们勒转马头,想要往外冲,但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人马相撞,践踏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土谢图汗在城外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他猛地勒住马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瓮城里怎么只有柴草?沈长风这是在唱空城计?快!鸣金收兵!让前锋撤出来!”
然而,已经晚了。
城楼之上,沈长风猛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点火!”
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城墙暗处的数十名弓弩手,同时射出了手中的火箭。
“嗖——嗖——嗖——”
数十道流光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了瓮城内那些堆积如山的柴草之上。那些柴草上,早已淋透了猛火油和火药粉末。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刹那间,瓮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冲天的火柱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黑暗。烈火如同一条条赤红的毒蛇,疯狂地舔舐着每一个闯入者的身体。
“啊——!”
凄厉的惨叫声被烈火吞噬。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骑兵,此刻变成了一个个火人,在火海中疯狂地奔跑、挣扎,却无处可逃。战马受惊,疯狂地嘶鸣着,将背上的骑手甩入火坑。
原本半开的城门,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被早已准备好的千斤闸重重落下。
“当——!”
厚重的铁门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彻底切断了瓮城内外的联系。
“不——!”
土谢图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精锐被烈火吞噬,目眦欲裂。他想要冲过去救人,但那熊熊大火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墙,连靠近都变得不可能。
“沈长风!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土谢图汗仰天怒吼,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然而,回应他的,是城头上一阵密集的箭雨。
“放箭!”
柳红玉一声娇喝,城墙上的明军士兵纷纷探出身来,手中的强弓硬弩对准了城外乱成一团的喀喇沁部主力。
“嗖嗖嗖——”
箭矢如蝗虫般落下,专门射向那些没有盔甲保护的战马和士兵。
“撤退!快撤退!”
土谢图汗终于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中计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粮仓,这是一座巨大的焚尸炉!沈长风用几堆柴草和猛火油,就烧掉了他喀喇沁部最精锐的两千骑兵!
“大汗,不能再退了!再退我们就全完了!”副将哭喊着,“必须冲过去,打开千斤闸!”
“冲?怎么冲?”土谢图汗看着那高达数丈的火墙,眼中满是绝望,“那是猛火油!沾上一点就会烧成灰!你想让剩下的人都去送死吗?”
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了沈长风那充满嘲讽的声音。
“土谢图汗!林丹汗让你来送死,你竟然真的来了!怎么?这大同的‘粮仓’,味道如何啊?”
土谢图汗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城头上的那个黑影,咬牙切齿道:“沈长风!你别得意!今日之仇,我喀喇沁部记下了!待我回去整顿兵马,定要踏平大同!”
“踏平大同?”沈长风冷笑一声,“就怕你活着回不去!林丹汗那个老狐狸,既然敢拿你做诱饵,又怎会让你活着回去找他算账?”
土谢图汗心中猛地一颤。
沈长风的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恐惧。是啊,林丹汗让他来攻城,本身就存了借刀杀人的心思。现在他损兵折将,林丹汗恐怕只会幸灾乐祸,甚至可能会趁机吞并他的残部。
“撤!全军撤退!”
土谢图汗不再犹豫,调转马头,带着残兵败将,狼狈地向北逃去。他不敢回大营,只能绕道荒野,生怕半路遇到林丹汗的伏兵。
城头之上。
看着喀喇沁部溃逃的背影,柳红玉长舒了一口气:“将军,好险。若是他们再坚持一会儿,我们的火油和箭矢恐怕就要耗尽了。”
沈长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有些沙哑:“土谢图汗贪而无谋,林丹汗多疑寡断。这两人凑在一起,注定要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传令下去,让兄弟们轮流休息。火油虽然退了敌,但也暴露了我们的虚实。林丹汗虽然暂时被吓住了,但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是在虚张声势。”
“是!”柳红玉领命而去。
沈长风独自站在城头,望着那渐渐熄灭的熊熊大火,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这场火攻,虽然退了敌,但也彻底激怒了蒙古各部。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而且,京师那边的消息……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师的方向。骆养性那封假信,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送到了阁老的手中?那一场更大的风暴,是否已经酝酿成熟?
“沈长风啊沈长风,”他自嘲地笑了笑,“你骗得过林丹汗,骗得过土谢图汗,但你能骗得过这大明朝腐朽的根基吗?”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余烬,在空中飞舞,如同无数冤魂在哀鸣。
大同的夜,依旧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