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蒙古大营。
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大营内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声,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宁静。
林丹汗坐在金帐内的虎皮大椅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案几上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那是土谢图汗派人送来的求援信,信中字迹潦草,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两千精锐……全军覆没……”
林丹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手中的战报已经被捏成了一团废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帐内跪着十几名将领,都是察哈尔部的核心贵族。他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昨夜那场冲天的大火,不仅烧毁了喀喇沁部的精锐,也烧醒了他们心中对沈长风的轻视。
“大汗,”贵英恰打破了沉默,他是最坚定的主战派,此刻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土谢图汗这个蠢货!让他去试探,他竟然真的带着主力往火坑里跳!现在好了,不仅损兵折将,还长了明军的士气!依我看,干脆不管他了,让他自生自灭!”
“不管他?”林丹汗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贵英恰,“你以为,沈长风烧了土谢图汗,就会善罢甘休吗?他这是在敲山震虎!他在告诉我们,谁敢攻城,谁就是下一个土谢图汗!”
他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土谢图汗虽然贪婪,但他毕竟是蒙古右翼的强部。如果我们就这样看着他覆灭而不救,其他的部落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林丹汗冷血无情,觉得跟着我没有好下场!到时候,不用沈长风动手,我们自己的联盟就会瓦解!”
贵英恰愣住了。他没想到林丹汗会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他以为大汗会借机除掉土谢图汗这个潜在的对手,却没想到大汗更在意的是联盟的稳定。
“那……大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贵英恰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丹汗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帐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让所有部落的首领,立刻到大帐议事!告诉他们,若是再敢保存实力,观望不前,土谢图汗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榜样!”
“是!”
半个时辰后。
金帐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十几名部落首领分列两旁,有的神色慌张,有的面露不满,有的则是幸灾乐祸。土谢图汗跪在最前面,浑身是血,盔甲破碎,狼狈不堪。
“大汗!”土谢图汗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您让我去攻城,说大同已经内乱,粮草充足。可结果呢?那是陷阱!是一个巨大的火坑!我的两千精锐,就这么没了!您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林丹汗冷笑一声,缓缓走到土谢图汗面前,“你想要什么交代?是我把你绑去送死的吗?是我逼你冲进瓮城的吗?”
他猛地一脚踹在土谢图汗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是你贪婪!是你愚蠢!沈长风只是摆了几堆柴草,你就以为那是粮仓?你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人往里冲?你丢尽了蒙古勇士的脸!”
土谢图汗捂着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林丹汗说得没错,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成了炮灰,而林丹汗却在一旁看笑话。
“大汗,”一旁的科尔沁部首领站出来,沉声道,“土谢图汗虽然有过,但损失确实惨重。现在军心不稳,士气低落,我们是不是先休整一下,从长计议?”
“休整?”林丹汗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沈长风会给我们休整的时间吗?他昨天烧了土谢图汗,明天就会来烧我们!我们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大同的位置,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察哈尔部损失最小,凭什么让我来指挥?你们在想,保存实力,等我和沈长风拼个两败俱伤,你们好坐收渔利!”
他的目光如电,直刺每一个人的心底:“但我告诉你们,沈长风不是傻子。他比我们更清楚我们的弱点。他故意示弱,故意引诱,就是为了让我们内斗,让我们分裂!如果我们现在还不团结,还想着各自为战,那我们就真的中了他的计!”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林丹汗对视。
“从今天起,”林丹汗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强硬,“所有部落的兵马,统一由我指挥。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保存实力。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土谢图汗身上:“土谢图汗,念在你往日战功,这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部剩余人马,编入察哈尔部前锋,作为攻城先锋。若是再敢退缩,军法从事!”
土谢图汗脸色惨白,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咬牙点头:“末将……领命。”
“好。”林丹汗满意地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全军出击,攻打大同北门!这一次,我要亲自督战!”
“是!”众将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众将纷纷离去。金帐内只剩下林丹汗和贵英恰两人。
“大汗,”贵英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真的打算明天就攻城?沈长风那小子诡计多端,万一……”
“没有万一。”林丹汗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知道他在虚张声势。火油虽然厉害,但不可能无限使用。他昨天用了那么多火油,现在城里肯定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再攻。”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把象征权力的金刀,轻轻抚摸着刀柄上的纹路:“但我偏不让他如愿。明天,我会用十倍于他的兵力,从北门强攻。我就不信,他还能变出第二场大火来!”
“可是,我们的斥候回报,大同城内似乎还在闹饥荒,士兵们为了抢粮食都在内斗……”贵英恰仍有疑虑。
“那是他演给我们看的。”林丹汗冷笑一声,“沈长风这个人,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连自己的百姓都可以牺牲,怎么会真的因为缺粮而内乱?那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放松警惕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不过,他有一点说对了。我们确实不能再等了。京师那边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骆养性那个老狐狸,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如果再不拿下大同,一旦明朝的援军赶到,我们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那……我们要不要再派使者去京师催催?”贵英恰问道。
“不用了。”林丹汗摆了摆手,“骆养性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拿下大同,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就算京师那边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他转过身,看着帐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明天,就是决战。这一战,我要让沈长风知道,草原的雄狮,不是他一只狐狸就能玩弄的!”
与此同时,大同城内。
沈长风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蒙古大营方向扬起的尘土,眉头紧锁。
“将军,”柳红玉走到他身边,神色凝重,“斥候回报,林丹汗正在集结兵力,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发动总攻了。”
“我知道。”沈长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昨天的火攻,虽然退了敌,但也让他看清了我们的虚实。他知道我们火油不多,知道我们是在虚张声势。所以,他不会再犹豫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柳红玉问道,“北门防御薄弱,若是他们强攻,我们恐怕……”
“没有恐怕。”沈长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让王彪带着他的人,去北门。告诉他,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若是守不住,就提头来见!”
“是!”柳红玉领命而去。
沈长风独自站在城头,望着那渐渐逼近的蒙古大军,心中却没有丝毫恐惧。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胜,则生;败,则死。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