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蒙古大营。
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毡毯，笼罩着这片连绵起伏的草原。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牛皮大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帐内，火塘里的牛粪火烧得正旺，映照着林丹汗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手里端着一只金杯，杯中盛满了烈性的马奶酒，但他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仿佛在审视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大汗，”一名身披重甲的将领掀开帐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是察哈尔部的猛将，巴图，“斥候刚刚回报，大同城内……似乎真的乱了。”
林丹汗的手指微微一紧，杯中酒液荡出一圈涟漪。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讲。”
“是。”巴图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半个时辰前，大同城门大开，沈长风下令开仓放粮。城里的百姓和士兵都在抢粮食，场面混乱不堪。我们的斥候甚至看到，有士兵为了争夺一袋小米，拔刀相向，死伤了好几个人。”
“开仓放粮？”林丹汗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金杯重重地放在案几上，“沈长风这是在自断后路。没有了粮食，他拿什么守城？拿什么养活那几万张嘴？”
“大汗英明！”巴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看来，那封密信是真的。太子死了，京师那边断了大同的补给，沈长风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现在正是我们攻城的好机会！”
林丹汗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代表大同的小黑点。
真的乱了吗？
昨日那场莫名其妙的爆炸，侧翼那支如同幽灵般出现的明军，还有那辆在夜色中匆匆离去的粮车……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一环扣着一环，让他不得不信，又不敢全信。
“巴图，”林丹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觉得，沈长风这个人，会为了保全百姓，而牺牲自己的军队吗？”
巴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丹汗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末将听说，沈长风为人冷酷，治军极严。为了守城，他连妇孺都赶上了城墙。这样的人……恐怕不会在乎百姓的死活。”
“是啊。”林丹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一个连自己百姓都不在乎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开仓放粮？除非……这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
“想让我们看到的？”巴图不解。
“他在示弱。”林丹汗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巴图，“他在告诉我们，大同已经没粮了，已经乱了，已经不堪一击了。他在引诱我们攻城。”
“引诱我们？”巴图倒吸一口凉气，“大汗，这怎么可能？若是他引诱我们攻城，那他岂不是在拿整座大同城做赌注？万一我们真的攻进去了，他怎么办？”
“这就是沈长风的高明之处。”林丹汗缓缓踱步，靴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我现在犹豫不决。他知道我怕有埋伏，怕损兵折将。所以，他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我们觉得有机可乘。一旦我们被贪婪冲昏了头脑，贸然攻城，就会落入他的陷阱。”
他停下脚步，指着地图上的大同：“你看这里。大同城墙高厚，易守难攻。如果我们强攻，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而沈长风，只需要在城头放几轮箭，扔几块石头，就能让我们死伤无数。等到我们精疲力尽之时，他那支埋伏在暗处的精锐，就会像昨日一样，从背后杀出来，给我们致命一击。”
巴图听得背脊发凉。他虽然勇猛，但并不愚蠢。林丹汗的分析，让他看到了那看似诱人的“战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那……大汗，我们就这样看着吗？”巴图有些不甘心，“难道就任由沈长风在那里演戏，我们却什么都不做？”
“当然不。”林丹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想演戏，那我们就陪他演。不过，这出戏的主角，不能是我们。”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支令箭，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喀喇沁部的土谢图汗，率领他的本部人马，明日一早去攻打大同的西门。”
“什么？！”巴图大惊失色，“大汗，让喀喇沁部去攻城？这……这可是借刀杀人啊！”
喀喇沁部是蒙古右翼的强部，虽然名义上归顺了林丹汗，但一直心怀鬼胎，与察哈尔部面和心不和。这次随军出征，土谢图汗一直按兵不动，保存实力。林丹汗这一招，显然是要消耗喀喇沁部的实力，同时试探大同的虚实。
“不错。”林丹汗冷笑一声，“土谢图汗一直想看我察哈尔部的笑话，想看我损兵折将。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如果大同真的乱了，喀喇沁部攻进去了，那好处自然有我一份。如果大同有埋伏，那死的就是喀喇沁部的人，正好为我扫清障碍。”
巴图心中一凛。他不得不佩服林丹汗的狠辣。这一招“驱虎吞狼”，既试探了沈长风的底细，又削弱了潜在的敌人，简直是一石二鸟。
“可是大汗，”巴图仍有疑虑，“土谢图汗会听您的命令吗？他可是个老狐狸，不会轻易上当的。”
“他会听的。”林丹汗自信地笑了笑，“我已经派人给他送去了消息，告诉他，大同的粮仓就在西门附近，只要攻进去，里面的粮食和金银，全部归他所有。面对这样的诱惑，他不可能不动心。”
巴图沉默了。他知道，林丹汗说得没错。在草原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面对大同这座富庶的城池，土谢图汗不可能无动于衷。
“去吧。”林丹汗挥了挥手，“把命令传下去。记住，告诉土谢图汗，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再敢保存实力，等我拿下大同，下一个要吞并的，就是他喀喇沁部！”
“是！”巴图领命，转身退出了大帐。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林丹汗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险棋。利用喀喇沁部去试探大同，虽然能保全自己的实力，但也可能激怒土谢图汗，导致联盟破裂。一旦联盟破裂，他统一蒙古的大业，就会化为泡影。
但他别无选择。
沈长风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在他的心坎上，让他进退维谷。他不能拿察哈尔部的精锐去冒险，他必须留着力气，去对付那个更强大的敌人——后金。
“沈长风……”林丹汗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一头狼？一头隐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孤狼。”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汗！大汗！”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满脸惊慌，“大汗，不好了！大同方向……有大火！”
“什么？！”林丹汗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金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大火？哪里的大火？”
“是……是西门！”斥候喘着粗气，“我们的斥候看到，大同西门附近火光冲天，似乎……似乎是喀喇沁部的人已经攻城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林丹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且，我们的斥候还看到，有一队明军骑兵，从南门悄悄出城，正朝着我们大营的方向赶来！”
“明军骑兵？”林丹汗脸色大变，“多少人？”
“大约……大约三百人！他们……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打着‘沈’字大旗！”
“黑色的铠甲……‘沈’字大旗……”林丹汗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那场爆炸，闪过那支如同幽灵般出现的明军，“是昨天的那支伏兵！他们……他们竟然敢主动出击？！”
他冲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大同的位置。
西门起火，南门出兵。
沈长风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难道他真的要和自己决一死战？
不，不可能。大同已经没粮了，沈长风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击。除非……
“除非……这也是他设下的陷阱！”林丹汗猛地醒悟过来，“他想引我出兵，然后在半路伏击我！好狠毒的计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他对着帐外大吼，“全军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让弓箭手准备，若是那队明军敢靠近，就给我射死他们！”
“是！”
帐外的号角声响起，整个蒙古大营瞬间沸腾起来。士兵们纷纷拿起武器，战马被牵出马厩，弓箭手登上了哨塔。
林丹汗站在大帐门口，望着大同方向那冲天的火光，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沈长风的陷阱，还是真的战机。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沈长风牵着鼻子走了。
“沈长风……”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不管你玩什么花样，我都不会上当的。我就在这里看着，看着你这座孤城，是如何在饥饿和绝望中，一点点崩溃的。”
风雪更大了。
大同的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