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大同北门外那片焦黑的旷野。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那是火药、尸体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原本喧嚣的战场此刻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声,像幽灵般在风中飘荡。
林丹汗坐在那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顶大帐内,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地盯着案几上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
“大汗……”
贵英恰掀开帐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猛将,此刻盔甲破碎,满脸烟灰,走路都有些踉跄。
“外面……怎么样了?”林丹汗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
“完了。”贵英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汗,我们的精锐……没了。察哈尔部的三千巴图鲁,还有喀喇沁部的一千骑兵,全都被埋在瓮城里了。沈长风那个疯子,他在瓮城地下埋了无数火药,等我们的人冲进去抢地盘的时候……轰的一声……”
贵英恰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泪水。
林丹汗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
三千巴图鲁。
那是他察哈尔部最精锐的亲军,是他统一蒙古、入主中原的资本。那是三千个跟着他从草原深处杀出来的勇士,是三千个家庭的顶梁柱。
就在今晚,就在这座看似唾手可得的大同城下,全部化为了灰烬。
“沈长风……”林丹汗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绝望,“你好狠的心!你好毒的计!你这是在挖我的心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案几。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但他浑然不觉。
“大汗!大汗!”
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土谢图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大汗!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了!”土谢图汗哭喊着,声音凄厉,“我的部众死光了!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弟弟也死了!我们喀喇沁部完了!大汗,求您撤军吧!再打下去,我们蒙古各部都要死绝了!”
“撤军?”林丹汗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你让我撤军?我林丹汗起兵十万,耗时半年,就是为了这座大同!现在让我两手空空地回去?我怎么面对草原上的父老乡亲?我怎么面对那些死去的勇士?”
“可是大汗,我们打不下来啊!”土谢图汗哭喊道,“沈长风那个疯子,他连自己的城池都不要了,连自己的百姓都不顾了!他这是在跟我们拼命!我们耗不起啊!”
林丹汗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打不下来。
这几天的战斗,就像一场噩梦。
第一天,他派土谢图汗去试探,结果两千精锐在西门被烧成了灰。
第二天,他集结全军强攻北门,结果三千巴图鲁在瓮城被炸得粉身碎骨。
沈长风就像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地咬在他的七寸上。他以为自己是在攻城,其实是在给沈长风送人头。
“大汗,”贵英恰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土谢图汗说得对。我们不能再打了。现在军心已经散了,士兵们都在传,说大同是被诅咒的城池,说沈长风是魔鬼的化身。如果再强行攻城,恐怕……恐怕不用明军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哗变。”
林丹汗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贵英恰说的是实话。蒙古各部本来就是松散的利益联盟,大家是为了抢钱抢粮才跟着他来的。现在钱没抢到,粮没抢到,反而死伤惨重,这些部落首领们早就心生怨气。如果再逼他们送死,哗变是迟早的事。
“难道……真的就这样算了吗?”林丹汗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他不甘心自己统一蒙古的大业,就这样葬送在大同城下。他不甘心自己一世英名,最后落得个“丧师辱国”的下场。
但现实是残酷的。
他看了一眼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看不到一丝希望。
“传令下去……”
良久,林丹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全军……撤退。”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帐内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贵英恰和土谢图汗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是!末将领命!”
两人退了出去,开始传达撤退的命令。
大帐内只剩下林丹汗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那幅巨幅地图前。他的手指颤抖着,划过那条蜿蜒的长城,最终停留在“大同”那个小小的黑点上。
“沈长风……”他低声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赢了。这一局,你赢了。”
“但我林丹汗,绝不会就这样认输。”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地插在地图上“大同”的位置。刀刃穿透了羊皮纸,深深地刺入了木板。
“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草原雄狮的怒火,是可以焚烧整个中原的!”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进大帐:“大汗!斥候急报!京师方向有动静!”
林丹汗心中一凛,拔出弯刀:“讲!”
“斥候回报,京师那边……似乎发生了政变。骆养性的人正在大肆抓捕东宫旧部,听说……听说太子并没有死,而是被秘密转移了!”
“什么?!”
林丹汗如遭雷击,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太子没死?
那沈长风送来的那封密信……是假的?
“沈长风……”林丹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那是极度的愤怒与羞耻,“你竟然敢骗我!你竟然敢用一封假信,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
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沈长风设下的陷阱。那封假信,让他犹豫不决;那场“内乱”,让他错失良机;那场火攻,让他损兵折将;那场瓮中捉鳖,让他彻底崩溃。
沈长风用一场场精妙的骗局,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这只草原雄狮,死死地困在了大同城下。
“好!好!好!”
林丹汗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中充满了悲愤与不甘。
“沈长风,你果然是一代枭雄。我林丹汗,服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即刻撤退,不得有误!让后卫部队小心戒备,防止明军追击。”
“是!”
亲兵领命而去。
林丹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屹立不倒的大同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沈长风,我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向草原深处驰去。
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冲天的狼烟。
大同保卫战,以明军的惨胜告终。
但沈长风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京师那边的政变,才是真正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