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将军府。
黎明破晓,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进屋内,照在沈长风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他坐在案几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案几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那是大同保卫战后的伤亡统计。
“阵亡将士……八千三百人。伤残……四千一百人。百姓死伤……不计其数。”
沈长风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放下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彪断臂嘶吼的场景,浮现出那些抱着敌人跳下城墙的士兵,浮现出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百姓。
八千三百人。
那是八千三百条鲜活的生命,是八千三百个家庭的顶梁柱。他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这座孤城,守住了大明的北大门。
“将军……”
柳红玉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她在北门血战中留下的伤痕。
“喝口汤吧。”她将参汤放在案几上,轻声道,“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沈长风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看着柳红玉:“红玉,你说,我们赢了吗?”
柳红玉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长风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们守住了大同,击退了林丹汗,这难道不是赢吗?”她不解地问道。
“守住大同……击退林丹汗……”沈长风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们赢了。可这胜利的代价,太大了。大到……我都不敢去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街道上到处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也是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红玉,你知道吗?”沈长风的声音低沉,“林丹汗虽然退了,但他还会回来的。他是一只受伤的雄狮,等他舔舐好伤口,会带着更凶猛的怒火卷土重来。而我们……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一次了。”
柳红玉心中一凛。她知道沈长风说的是实话。大同的兵力已经耗尽,粮草已经断绝,火药已经用完。现在的这座城池,就像是一个被掏空的躯壳,风一吹就会倒。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道。
沈长风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那是赵铁昨天深夜带回来的。
信是骆养性写的。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太子未死,已秘密转移。大同之事,阁老震怒。着即进京述职,不得有误。”
沈长风看着那几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太子没死。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那封假信,本来就是为了迷惑林丹汗,争取时间。但他没想到,骆养性会在这个时候让他进京述职。
“进京述职……”沈长风冷笑一声,“这哪里是述职,分明是鸿门宴。”
他很清楚,阁老和骆养性巴不得他死在大同。现在他不仅没死,还击退了蒙古大军,立下了不世之功。这对于那些想要借刀杀人的权臣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除掉他,或者剥夺他的兵权。
“将军,您不能去!”柳红玉急道,“京师现在局势不明,您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不去?”沈长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柳红玉,“如果我不去,就是抗旨不遵。到时候,他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不仅可以除掉我,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大同。大同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换了别人来守,不出三天,就会落入林丹汗手中。”
柳红玉沉默了。她知道沈长风说得对。他是大同的主心骨,是这些士兵和百姓唯一的希望。如果他走了,大同就真的完了。
“可是……”她眼中含着泪水,“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您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沈长风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去谈判。去和那些想要我死的人谈判。我要让他们知道,大同离不开我,大明离不开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带着八千三百名阵亡将士的名单去京师。我要让皇上知道,这些士兵是为了谁而死,是为了什么而死。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沈长风,没有辜负大明的江山,没有辜负大明的百姓!”
柳红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了家国、为了袍泽而不惜一切的决绝,心中的担忧化为了坚定的支持。
“将军,”她擦干眼泪,重重点头,“红玉明白了。红玉陪您一起去!”
“不。”沈长风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要留下来,帮我守住大同。等我回来。”
“可是……”
“这是命令。”沈长风的声音不容置疑,“红玉,大同就交给你了。王彪虽然断了一臂,但他还能打仗。你和他一起,整顿城防,安抚百姓,筹集粮草。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这座城。”
柳红玉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这是沈长风对她的信任,也是他对大同的责任。
“是!末将领命!”她重重地抱拳,声音哽咽。
沈长风欣慰地笑了笑。他从案几上拿起那封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传令下去,”沈长风沉声道,“整顿兵马,三日后,我进京述职。”
“是!”
柳红玉转身离去,红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决绝。
沈长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方。那里是京师的方向,也是所有阴谋与背叛的源头。
“骆养性,阁老……”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最后,是谁把谁,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一座孤峰,在狂风暴雨中,依旧屹立不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