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北门，瓮城。
天色刚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去，大地便开始了剧烈的颤抖。那不是地震，而是三万铁蹄同时踏地的轰鸣。
林丹汗没有食言。他站在距离城墙两里外的高坡上，身后竖立着象征大汗权威的九斿白纛。在他面前，是察哈尔部最精锐的“巴图鲁”亲军，以及被强征为前锋的喀喇沁部残兵。
“擂鼓！进攻！”
随着林丹汗一声令下，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催命的丧钟，瞬间响彻旷野。
“杀——！”
漫天的喊杀声撕裂了晨雾。数千名蒙古骑兵手持弯刀，驱赶着战马，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疯狂地向北门涌去。他们的前方，是数百辆简易的攻城车和高耸的云梯。
城楼之上。
沈长风一身玄甲，早已染上了斑斑血迹。他站在最前线，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目光冷冽如刀。
“弓箭手，准备！”
“弩手，上弦！”
“火油，待命！”
一声声号令，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地传达下去。城墙上的守军虽然只有三千人，且大多面带菜色，但在沈长风的注视下，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放！”
当蒙古骑兵进入射程的那一刻，沈长风猛地挥下了令旗。
“崩——崩——崩——”
城墙上的数百张强弩同时发射，粗大的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洞穿了最前排的骑兵。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手甩飞出去，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地向前冲。
“投石车，放！”
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人群密集处。骨断筋折的声音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然而，蒙古人的攻势实在太猛了。
“云梯！搭上云梯！”
随着一声声嘶吼，数百架云梯搭上了城墙。蒙古士兵如同蚂蚁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杀！”
王彪大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鬼头刀，一刀砍断了一架云梯。两名正在攀爬的蒙古兵惨叫着摔了下去，但更多的蒙古兵又涌了上来。
“滚木！礌石！”
守军士兵推下巨大的滚木，将云梯上的敌人砸下去。滚烫的金汁（煮沸的粪便水）从城头倾泻而下，淋在那些攀爬的敌人身上，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惨叫声。
但北门实在太宽了，守军的人数太少。
“将军！西门告急！蒙古人从西门佯攻，牵制了我们一半的兵力！”一名传令兵满身是血地跑来汇报。
沈长风眉头紧锁。他知道，林丹汗这是声东击西。但他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支援西门，只能死守北门。
“告诉柳红玉，让她带着预备队去西门，务必守住！”沈长风沉声道，“北门，我自己守！”
“将军，北门压力太大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王彪满脸是血，冲过来吼道，“蒙古人太多了，杀都杀不完！”
沈长风看了一眼下方密密麻麻的敌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王彪，”他沉声道，“带你的亲兵，出城迎敌！”
“什么？！”王彪愣住了，“将军，出城？我们只有三百人，对面是三万大军！这……这是送死啊！”
“不是送死，是破局。”沈长风指着城外那几辆巨大的攻城车，“看到那几辆攻城车了吗？那是林丹汗的底气。如果不毁了它们，我们的城墙迟早会被撞开。只有出城，烧了它们，才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王彪看着那几辆高达数丈的攻城车，咬了咬牙：“末将领命！末将就算是死，也会把那些车给烧了！”
“慢着。”沈长风叫住了他，从腰间解下一壶烈酒，递给他，“喝了它。活着回来，我与你共饮；回不来，这酒便是你的祭礼。”
王彪接过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点燃了他胸中的豪气。
“兄弟们！”王彪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百名满脸胡茬的亲兵吼道，“将军有令，出城破敌！怕死的，现在就留下！不怕死的，跟我走！”
“不怕死！不怕死！”
三百名亲兵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开城门！”
厚重的北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杀——！”
王彪一马当先，带着三百名敢死队员，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蒙古大军的腹地。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正在攻城的蒙古人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明军竟然敢主动出击。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蒙古将领大声嘶吼，调转马头想要围剿这支小部队。但王彪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不求杀敌，只求破坏。
“点火！”
王彪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火油罐，狠狠地砸向了最近的一辆攻城车。
“轰——！”
烈火瞬间吞噬了那辆巨大的木制战车。紧接着，其他的敢死队员也纷纷将火油罐砸向其他的攻城器械。
一时间，北门外火光冲天。
“不——！”
林丹汗在高坡上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那可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打造的攻城利器，竟然就这样被三百个明军给毁了！
“贵英恰！贵英恰！”林丹汗咆哮着，“带你的亲军上去！把那三百个人给我剁碎了！我要把他们的头骨做成酒碗！”
“大汗，不可！”一旁的谋士急忙劝阻，“明军这是在诱敌！他们人少，就是想引诱我们分兵。如果我们现在派主力去围剿，城头的明军就会趁机反击，到时候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林丹汗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谋士说得对。沈长风这是在用三百人的性命，换他几辆攻城车，顺便打乱他的进攻节奏。
“传令下去，”林丹汗咬牙切齿道，“不要管那些敢死队，全力攻城！谁先登上城头，赏银千两，封百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蒙古士兵再次疯狂起来。他们不再理会那三百名敢死队，而是集中兵力，疯狂地攀爬城墙。
城头之上，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箭矢射光了，就用刀砍；刀砍卷刃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抱住敌人一起跳下城墙。
沈长风亲自提刀上阵。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将军，小心！”
一名蒙古兵突然从侧面扑来，手中的弯刀直刺沈长风的咽喉。
“噗——”
一道红色的身影闪过，柳红玉不知何时赶了回来，手中的绣春刀瞬间洞穿了那名蒙古兵的咽喉。
“红玉？西门守住了？”沈长风喘着粗气问道。
“守住了。”柳红玉甩掉刀上的血迹，脸色苍白，“蒙古人见北门攻势猛烈，已经退去了。将军，北门……北门快守不住了。兄弟们死伤过半，箭矢也用尽了。”
沈长风看了一眼四周。原本三千人的守军，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每个人都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坚定，死死地守住每一寸城墙。
“将军，”王彪浑身是血地跑回来，他的左臂已经被砍断，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攻城车都烧了，但……但兄弟们也回不来了。只剩下……只剩下三十个人。”
沈长风看着王彪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心中一阵剧痛。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王彪，”他沉声道，“带着剩下的人，去后队休息。北门，我来守。”
“将军！”王彪急道，“您是大同的主心骨，不能有事！末将还能战！末将还有一只手，还能杀鞑子！”
“这是命令！”沈长风厉声喝道，“退下！”
王彪含泪退下。
沈长风转过身，看着下方依旧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红玉，”他轻声道，“传令下去，让剩下的兄弟们，都撤到二道防线。北门……不要了。”
“什么？放弃北门？”柳红玉大惊，“将军，北门一失，大同就……”
“北门已经守不住了。”沈长风打断了她，目光冷静得可怕，“与其在这里白白送死，不如诱敌深入。我们要把北门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让林丹汗知道，拿下北门，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传令下去，在瓮城内埋设地雷。等蒙古人全部涌进来之后……引爆。”
柳红玉心中一凛。她明白了沈长风的意图。这是要瓮中捉鳖，把北门变成第二个西门。
“是！”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北门的战斗依旧在继续，但守军已经渐渐退去。蒙古士兵欢呼着冲上了城头，以为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座看似唾手可得的瓮城之内，死亡的阴影，正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