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将军府后院的偏厅。
这里平日里是沈长风处理军务的地方,今日却显得格外阴森。门窗紧闭,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曳,将屋内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宛如张牙舞爪的恶鬼。
“将军,查清楚了。”
柳红玉一身劲装,脸上带着几分寒霜,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她的身后,跪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亲兵,个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沈长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瓷瓶。那是从其中一个亲兵床铺下的暗格里搜出来的,里面装的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名为“软骨散”的迷药,以及几块成色极好的金锭。
“说吧。”沈长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是谁让你们在火药库里动手脚的?”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亲兵名叫张三,平日里看着最是憨厚老实,也是王彪手下的得力干将。此刻,他听到“火药库”三个字,身子猛地一颤,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是……是有人给了小的银子,让小的在搬运火药的时候,偷偷把受潮的火药换进去……小的不知道那是为了害死大家啊!”
“受潮的火药?”沈长风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瓷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是说,昨日城头那场‘内讧’的戏码,还有那几处莫名熄灭的烽火台,都是因为你换了火药?”
张三不敢抬头,只是拼命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但小的真的只是想图财,没想害命啊!”
“图财?”沈长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床下的那五十两金子,也是图财?那是骆养性给你的买命钱吧?”
张三的身体瞬间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沈长风转过身,目光扫过另外两个亲兵:“你们呢?也是为了图财?”
另外两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哭丧着脸喊道:“将军!冤枉啊!小的们是被张三胁迫的!他说如果不帮忙,就要杀了我们全家!”
“放屁!”张三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明明是你们也分了金子!现在出了事,想把责任都推到老子一个人头上?”
“够了!”
沈长风一声低喝,如同惊雷般在狭小的偏厅内炸响。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寒芒,直指张三的咽喉。
“张三,你本是王彪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兄弟,他待你不薄,让你做了什长,管着最要紧的火药库。可你呢?为了五十两金子,就出卖了大同数万军民的性命!”
张三看着那冰冷的刀锋,眼中的恐惧终于化为了绝望。他惨笑道:“将军……您杀了我吧。反正……反正大同也是死路一条。骆大人说了,只要大同乱了,他就有办法让蒙古人退兵,到时候……到时候我也能活命……”
“骆养性许你的,是活命?”沈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许你的,是让你做他安插在大同的钉子。一旦城破,你这种出卖主家的狗,第一个就会被宰了祭旗!”
张三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沈长风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卫的阻拦声。
“将军!王彪将军求见!”
沈长风眉头微皱,收起佩刀,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王彪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一身甲胄未卸,满脸焦急,看到跪在地上的张三,先是一愣,随即大怒:“张三!你个兔崽子,你在这儿干什么?将军,是不是这混账东西犯了什么错?末将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
沈长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彪。
王彪被看得心里发毛,目光扫过地上的金锭和瓷瓶,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张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彪,”沈长风缓缓开口,“你的兵,你自己认得吧?”
“认得……当然认得。”王彪有些结巴,“他是末将的远房侄子,也是末将最信任的亲兵。”
“最信任的亲兵。”沈长风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就是这位你最信任的亲兵,收了骆养性的金子,在火药里动了手脚。昨日城头的内讧,烽火台的熄灭,甚至那几处差点炸伤我们自己人的哑炮,都是他的手笔。”
“什么?!”
王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张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暴怒:“张三!你……你说!将军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三低垂着头,不敢看王彪的眼睛,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说话啊!你个畜生!”王彪冲上去,一脚踹在张三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老子把你当亲儿子养,你竟然敢通敌叛国!老子杀了你!”
说着,王彪拔出腰刀,就要往张三脖子上砍去。
“住手!”
沈长风一声断喝,挡住了王彪的刀锋。
“将军!您别拦着末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他干什么?末将要亲手宰了他!”王彪咆哮着,双眼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杀了他容易,但我要知道,除了他,还有谁。”沈长风冷冷地看着王彪,“王彪,你治军不严,纵容亲信,按律当斩。念在你往日战功赫赫,这次暂且记下。但这三个人,我要带走。”
王彪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沈长风,又看了看地上的张三,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将军……”王彪的声音有些哽咽,“末将……末将治军无方,请将军责罚。但这三个兔崽子,确实是末将管教不严……求将军看在末将的面子上,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亲自清理门户……”
沈长风看着王彪痛苦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王彪虽然粗鲁,但对大同、对他沈长风,确实是忠心耿耿。这次的事情,只能怪骆养性的手段太毒辣,钻了人心的空子。
“王彪,”沈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这次的事情,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我们现在的敌人,不仅仅是城外的蒙古人,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暗箭。从今天起,你手下的人,我要重新筛查一遍。你,可有异议?”
王彪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末将……没有异议!全凭将军做主!”
“好。”沈长风转过身,对柳红玉吩咐道,“把这三个人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他们。”
“是!”柳红玉领命,带着人将张三等人拖了下去。
偏厅里只剩下沈长风和王彪两人。
“将军,”王彪低着头,声音沙哑,“末将……对不起您。”
“行了,别像个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沈长风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王彪,“喝口茶,醒醒神。接下来的仗,还得靠你打。”
王彪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他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将军,您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末将这条命是您的,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长风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大同周边的山脉上轻轻划过。
“骆养性既然能把手伸进火药库,说明大同城里,还有他的眼线。”沈长风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我们现在的兵力不足,粮草匮乏,经不起再一次的内部破坏。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王彪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沈长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城里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以为大同真的要完了。我要让他们觉得,只有投靠骆养性,才是唯一的生路。然后……”
他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眼中杀机毕露:“然后,一网打尽。”
王彪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地抱拳:“末将领命!末将这就回去安排,保证让那些兔崽子们,一个个都露出原形!”
“去吧。”沈长风挥了挥手。
王彪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沈长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口气。
“红玉,”他对着空荡荡的偏厅唤了一声。
柳红玉的身影从梁上落下,无声无息:“将军。”
“张三只是个开始。”沈长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骆养性不会只派一个张三。这大同城里,恐怕还有更多像他一样的‘老鼠’。我们要小心了。”
“将军放心,”柳红玉握紧了手中的刀,“我已经让人盯紧了城里的几个可疑人物。只要他们敢动,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沈长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
“林丹汗那边呢?”
“蒙古大营依旧没有动静。”柳红玉汇报道,“斥候回报,林丹汗似乎还在犹豫。他派出了更多的斥候,在城周围来回巡视,但就是不敢靠近。”
“他在等。”沈长风冷笑一声,“他在等京师的消息。等那个‘太子已死’的假消息被证实。等骆养性的回信。”
“那我们……”
“我们就陪他等。”沈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在等的过程中,我们要给他加点料。让他觉得,大同不仅内乱了,而且……已经快撑不住了。”
柳红玉眼中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明天一早,开仓放粮。”沈长风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把剩下的粮食,都分给百姓和士兵。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真的要断粮了。”
柳红玉心中一震。她知道,这是沈长风的一步险棋。一旦开仓放粮,大同的防御力将会降到最低。但如果这步棋走对了,就能彻底骗过林丹汗,甚至……引出城里那些隐藏的“老鼠”。
“是!末将领命!”
风雪依旧在呼啸,大同城的夜,似乎更加寒冷了。但在这一片黑暗与寒冷之中,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博弈,正在悄然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