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北镇抚司。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堆积在窗棂上,将这座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包裹在一片死寂的洁白之中。屋内,地龙烧得极旺,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骆养性坐在那张象征着生杀大权的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刚刚拆开的火漆印。那印泥是特制的朱砂红,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他对面,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当朝阁老,也是这盘棋局在京师的执棋人。
“太如啊,”阁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大半夜的把老夫从暖香窝里叫出来,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明日上朝,老夫可是要在御前参你一本‘惊扰大臣’的。”
“阁老说笑了。”骆养性放下手中的火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缓缓从案卷中抽出那封来自大同的密信,双手呈了上去,“若是寻常事,怎敢劳烦阁老大驾?这是刚刚截获的,从大同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书’。”
阁老眼皮微抬,接过信封。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信封的一瞬间,动作微微一顿。
“这味道……”阁老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是‘醉仙楼’特供的檀香?沈长风那个粗鄙的武夫,什么时候也学起了文人雅士的调调?”
“这便是蹊跷之处。”骆养性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属下仔细查验过,这信封的纸质、墨色,甚至连这火漆的封法,都与沈长风平日的习惯大相径庭。但这笔迹……”
他指了指信封上那行“阁老亲启”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经过属下比对,这确是沈长风的亲笔无疑。只是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慌乱与绝望。”
阁老闻言,不再犹豫,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太子已于乱军之中不幸遇难,城中守军因争权夺利,内部分裂,士气低落,不日即可攻下。臣沈长风,死罪。”
短短二十几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阁老的心中炸响。他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在烛火旁微微颤动。
“死了?”阁老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震惊,“那个被皇上视若珍宝,被天下读书人寄予厚望的太子……真的死了?”
“信上是这样说的。”骆养性观察着阁老的表情,缓缓说道,“而且,据送信的斥候回报,大同城内确实乱象丛生。守军为了争夺最后一点粮草,竟然在城头拔刀相向。沈长风……恐怕也是走投无路了。”
阁老沉默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太子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一直掣肘他们、阻碍他们推行新政、甚至在御前屡次驳斥他们面子的“监国”消失了。意味着皇上将会遭受巨大的打击,甚至可能一蹶不振。更意味着,这大明江山未来的继承人,将重新回到他们这些“老臣”的掌控之中。
“好……好一个沈长风。”阁老再次睁开眼,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和阴狠,“他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没有为了一个死掉的太子,搭上自己全族的性命。”
“阁老的意思是……”骆养性试探着问道。
“这封信,是真的。”阁老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沈长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只有向我们靠拢,才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至于大同的内乱……哼,那是他为了自保,故意演给我们看的苦肉计。”
骆养性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这信是假的,甚至那所谓的“内乱”也是沈长风精心编排的戏码。但他不能说。因为阁老需要这封信是真的,他也需要这封信是真的。
“那,我们要不要立刻上奏陛下?”骆养性问。
“不。”阁老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现在还不是时候。皇上对太子寄予厚望,若是此时贸然上报,皇上必定悲痛欲绝,甚至可能会迁怒于报信之人。我们要等……等前线战报确认,等沈长风的‘投名状’彻底送到我们手中。”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如,你立刻派心腹,带着我的亲笔信去大同。告诉沈长风,只要他肯开城投降,或者……把大同的防务图交出来,我保他全家平安,甚至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是!”骆养性领命。
“还有,”阁老停下脚步,目光阴冷地盯着窗外的飞雪,“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在事情彻底落定之前,谁若是敢走漏半点风声……杀无赦!”
“属下明白。”
阁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太子啊太子,要怪,就怪你生在了帝王家,却又挡了我们的路吧。这大同的雪,正好给你送葬。”
……
阁老的马车消失在风雪中,骆养性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不见。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来人。”他唤来一名心腹缇骑。
“指挥使。”
“把那封密信的副本,再抄送一份,送到……”骆养性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让心腹脸色大变的名字,“……送到东厂曹公公那里。”
心腹一惊:“指挥使,阁老不是说要保密吗?若是让他知道……”
“哼,保密?”骆养性冷笑一声,“阁老那是想独吞这份功劳,顺便把沈长风收为己用。但我骆养性,可不想只做一个传声筒。东厂和锦衣卫向来不对付,把这潭水搅浑,我们才有机会从中渔利。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大同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千里的风雪,看到那个正在城头运筹帷幄的男人。
“况且,沈长风那个老狐狸,真的会乖乖投降吗?这封信,或许只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风雪更大了。
京师这座巨大的漩涡,因为这封来自大同的假信,开始加速旋转。贪婪、背叛、阴谋、杀戮,所有的黑暗情绪都在这一刻被点燃。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同,沈长风并不知道,他扔出的这块石头,已经在这座腐朽的王朝心脏上,砸出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