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火堆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炭火,映得岩壁上的人影忽明忽暗,像极了某种蛰伏的野兽。
沈长风啃完了最后一口兔肉,胃里有了暖意,身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酒鬼。
“现在可以说了吧?”沈长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酒鬼打了个酒嗝,手里晃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酒葫芦,眼神有些飘忽。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抠了抠鼻孔,然后指了指沈长风手边的那把断刀。
“你师父‘白衣修罗’叶孤鸿,这辈子只收了你一个徒弟,对吧?”
沈长风点头:“是。”
“他那一手‘断水流’剑法,号称天下无双,连朝廷的镇抚司指挥使都要让他三分。”酒鬼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可就是这么个绝世高手,最后却死在一群无名小卒手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长风的心猛地一沉。
这正是他三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师父的剑太快,快到连血都看不见。就算是十大高手围攻,师父想要走,也没人能拦得住。可那天,师父却像着了魔一样,被困在落霞峰顶,直到力竭而亡。
“那天,落霞峰上下了毒。”酒鬼忽然收起嬉皮笑脸,声音变得冷硬,“不是普通的毒,是‘软筋散’。那是西域进贡给皇上的禁药,能让人一身功力瞬间散去七成,经脉如刀割般剧痛。”
“软筋散?”沈长风握紧了拳头,“谁下的毒?”
“还能有谁?”酒鬼冷笑一声,眼神中透着浓浓的讥讽,“你那个好师弟,林平之。”
轰!
沈长风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林平之?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在师父膝下长大,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师兄”,性格温顺内向的林平之?
“不可能!”沈长风猛地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平之视师父如生父,绝不可能背叛!”
“视如生父?”酒鬼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玉佩,随手扔给沈长风,“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沈长风接住玉佩,入手温润。那是他熟悉的物件,是林平之从小佩戴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但这玉佩上,此刻却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师父的血!
“三年前,林平之为了攀附权贵,投靠了当朝宰相严嵩。严嵩想要‘断罪’刀里的兵符,以此控制边关的三十万大军,谋朝篡位。”酒鬼冷冷地说道,“林平之便用这软筋散毒倒了你师父,引来了镇抚司和听雨楼的杀手。”
“那一战,叶孤鸿经脉尽断,却依然杀了七十二个高手。最后,是林平之从背后刺了他一剑。”酒鬼指了指沈长风手中的断刀,“这把刀,就是被林平之用你师父的佩剑‘霜寒’斩断的。那一剑,斩断了师徒情分,也斩断了叶孤鸿的命。”
沈长风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天,他奉师父之命下山买酒。等他回来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倒在血泊中的师父。师父临死前,死死抓着这把断刀,让他快走,让他忘了仇恨,做个普通人。
原来,师父不是让他忘了仇恨,是不想让他去送死。
原来,杀师父的,不仅是外人,还有那个他最信任的“弟弟”。
“为什么……”沈长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火,“为什么平之要这么做?”
“为了权力,为了荣华富贵,也为了……一个女人。”酒鬼叹了口气,“严嵩的孙女严灵儿,许了他正妻之位。为了这个,他连良心都可以不要。”
沈长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玉佩上。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打铁生涯,他以为自己已经磨平了棱角,忘记了江湖的恩怨。可这一刻,仇恨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生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沈长风,你现在知道真相了。”酒鬼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是继续回去打你的铁,做个缩头乌龟。还是拿起这把断刀,去杀了那个畜生?”
沈长风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死寂如灰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团熊熊烈火。那是杀气,是决绝,是压抑了三年终于爆发的怒火。
“我要杀了他。”
沈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亲手宰了林平之,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酒鬼看着沈长风,忽然笑了。
“好!这才是叶孤鸿的徒弟!这才是我酒鬼看中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沈长风面前。
“小子,想报仇,光有恨没用。你现在的经脉虽然废了,但我有办法帮你重铸。不过,这条路很苦,比死还难受。你敢走吗?”
沈长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酒鬼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请前辈教我!”
酒鬼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小瓶子,扔给沈长风。
“这是‘洗髓丹’,是用断魂崖下的千年寒草炼制的。吃下去,你会经历万蚁噬心之痛。挺过去了,你的经脉就能重续,而且比之前更强。挺不过去……”酒鬼耸耸肩,“那你就只能变成这崖底的一具白骨了。”
沈长风接过瓶子,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那颗黑色的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瞬间化作一团烈火,顺着血液冲向四肢百骸。
“啊——!”
沈长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渗出,又在瞬间被高温蒸发,结出一层血痂。
那种痛苦,比凌迟还要难受百倍。
酒鬼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他挣扎,手里依旧晃着酒葫芦。
“忍住了!心若不死,道亦不生!叶孤鸿当年练剑,也没你这么狼狈!”
沈长风咬紧了牙关,牙龈渗出了血。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师父的名字,念着林平之那张虚伪的脸。
痛!
太痛了!
但他不能死。
他还要报仇!他还要把林平之的头颅砍下来,祭奠师父的在天之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夜。
沈长风终于停止了惨叫。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
酒鬼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但还在。
“命真硬。”酒鬼嘟囔了一句,伸手在沈长风身上连点数下。
几股精纯的真气顺着酒鬼的手指传入沈长风体内,护住了他的心脉。
“小子,醒醒。别装死了。”
沈长风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浑浊疲惫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锐利的光芒。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涌上心头。
虽然经脉还未完全恢复,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流在游走。
那是重铸后的经脉,比之前更加宽阔,更加坚韧。
“多谢前辈。”沈长风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向酒鬼行礼。
“别急着谢。”酒鬼摆摆手,“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教你怎么用这把断刀。记住,刀断了,心不能断。你的剑法,以后不再是‘断水流’,而是‘修罗斩’。”
“修罗斩?”
“对,杀人如修罗,斩尽天下负心人。”酒鬼嘿嘿一笑,将断刀扔给沈长风,“拿着吧,从今天起,江湖上又多了一个煞星。”
沈长风接过断刀。
刀身冰冷,却仿佛有了温度。他仿佛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长风,这把刀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沈长风握紧了刀柄,对着洞外的风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您看着吧。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洞外,风雪依旧。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一把复仇的利刃,已经磨砺成型。

